林为之嗤笑一声,对这话不置可否。
“那就开始吧,先生。”左侍郎不再多言。
暮色浸染的牢房,蛛网生尘,寒狐无声。斜阳小窗落,叹尽南柯梦。
*
问辰塔。
“让林为之移牢房是为让他离夏之死的那间远一些,”白镇岳胡乱翻着书页,“免得又给那些东西当养分。谁知道这点路就能出事呢?”
“别着急,陛下。”一位身着银朱长裙的少年手持折扇出现,明眸皓齿,弱柳扶风,似微风类清泉的风流。眼前覆一层轻纱,薄得光一照就要碎掉,如同蒙一折清风于眼前,浅浅遮住眉宇。
白镇岳不语,书页翻的刷刷作响。
少年叹口气:“叹气对自身气运无益,自从认识陛下,老身却总是如此。”
“真是为难国师,”白镇岳不阴不阳地顶了一句,“我竟不知您过得如此艰难。”
“可不是吗?”国师理直气壮。
微风从两人之间流过,穿花过叶,缱绻着离去。
白镇岳始终没有再说话,一味寻找古籍经文。书山卷海中,生生死死,沉沉浮浮,古古怪怪,无一不像马上就能迈过这道坎或马上就要完蛋的预兆。
“别找啦,”国师良心发现似的一展折扇,“就凭您自学的那点东西,再找下去只怕要把自己闹迷糊。一国之君因为这些有的没的心神不宁可不是好兆头。”
“有的没的和不是好兆头,说话能不能不要总是自相矛盾。”
“您看,又找茬,就说您越来越暴躁啦!”
“……”白镇岳闭目,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怎么可能不着急?林为之离开牢房就意味着他离那些东西很遥远了。如果此人中风真的是因为祂们的影响,很有可能这些‘神明’在吸收夏之后已经能突破阵法的限制。”
“陛下,有点事情要跟您说一下。”国师卷一卷自己左边的碎发,看上去忐忑又尴尬。
白镇岳点点头,却见国师轻颦浅笑,一双秋水眸不错眼的盯着自己,就是不说下文。
“恕你无罪。”
“是!”国师歪歪头,“其实阵法本来也没有限制的作用。”
“……什么东西?”手上的书一扔,白镇岳面带微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国师汗毛倒竖,轻轻打了个寒战:“不是,不止我,历代国师都没有告诉你们啊。”她咬咬唇,无辜的看着白镇岳,妄图让气氛正常些。
白镇岳但笑不语。
她只好委屈巴巴的继续辩白:“这事儿挺复杂的。就是……这么说吧……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坐。”白镇岳走向左侧的桌椅。一扬后摆,正襟危坐。
国师紧跟着坐在白镇岳的正对面,闭上双眼,深呼吸。
“话都到这里了,国师是要干什么呢?还要向先辈们询问能不能说吗?”
“不是,”国师咬牙道,“不看您的脸我应该能放松些,应该会快一些理清楚从哪来开始讲。”
“……”白镇岳觉得自己今天无言以对的次数真的相当多。不愧是国师。
半柱香后,国师的呼吸平稳下来,只是依旧紧闭双眼。长眉墨睫,气静如冰,宛如传说中自闭视听的高人:“是这样的,陛下。最初白氏皇族立国时,祂们没有出现。但是为了保持干涉的权柄,祂们在建国成功选择下放一部分‘存在’给开国皇帝见见世面。当然,如你我所知,白氏皇帝都比较离谱……骄傲。他没有很在意,而是命令和他一同见证这个故事的祭祀把祂们的神迹当破事解决。”
“那当然是解决不了。只好意思意思画了个阵法,为了让这阵法逼真一些,我的祖师爷还献祭了他整整一代徒子徒孙来做戏。然后打包整齐准备糊弄过第一天阵法开启日,趁着皇帝给自己庆功看管变松时跑路。”
“奇怪的是,明明他的阵法根本不会有任何作用,开阵法的吉日只是挑了乌云蔽日,障眼法好做的日子,好让祖师爷作法蒙蔽皇帝的感知。可当他说阵法开启的那一刻,本身毫无意义的阵法居然真的运转起来。相传当时天生金羽,地涌冰焰。长空由蓝转黑,万物在紫色的风中呼啸鼓动,如同拥有生命……当然,这都无所谓。关键在于,阵法,居然成功将祂们的气息摒除在世间。”
“当夜皇帝奉祖师爷为国师。而他自以为真的神功大成,根本就不屑人间功名,独自上去画阵法的高塔,想要回忆自己绘制阵法时的心情,却目睹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存在。”
“然后呢?”
国师无意识皱着眉,缓缓睁开眼,眼神悲悯:“他究竟看到什么并没有流传下来。因为后来他的一位徒孙前往高塔去接他时,此人已然不成人形。徒孙奋力击杀了他,逃回后为保命上报时只说祖师爷是因为绘制阵法,功力耗尽而死,且因此生泄露天机而不存人形。皇帝命人烧了那塔,立徒孙为国师,此事就此流传千年。”
“所以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白镇岳剑眉斜飞,双目炯炯,如同烈火熔铸。
“如陛下猜测的那样。”国师自顾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轻飘飘说:“我厌倦了,也害怕了。陛下,我不想如先辈们一样,在不知何时到来的毁灭中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