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总是满世。麻绳最细的地方,千般罪孽,万般苦楚,不过他者的一场游戏。又有什么惊奇?又有什么需要耗神费力?
皇帝浓长的睫毛下眼如深潭。
月娘不是楼侍郎,不会因为皇权沉默而被威慑,更不会因此退却。她始终认为圣元帝的明君身份需要衡量,而她自己具有某种意义上的监督职责。
白镇岳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理会。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更好的使用她一清二楚,月娘此举只会让她觉得自己识人善任,因此毫无触动。
“此事必须从长计议!”君臣僵持间,御座旁侍立的美人一振长袖,厉声质问,“丞相身为百官之首,难道不明白慎重处事的重要性?”
月娘撩起眼皮,意味不明的看他一眼,不为所动。可皇帝迟迟没有回答,她只得先行告退。
岚风的权责依旧是模糊的,这其实也是白镇岳默认的。如今,这位玉骨冷心,丧心病狂的狂人是谋士,是皇后,也依旧承担着他最初的使命——皇帝的挡箭牌。
当箭雨铺天盖地,皇帝才能看清攻击者与承受者恐惧下的一切。
她乐此不疲,所以岚风甘之如饴。
算得心有灵犀。
书画满堂,权力巅峰,风过意动。无关紧要的人像蝼蚁一样沉默地离去。四目相对,情为不速之客,悄然而生。白镇岳闭上眼,将彼此感情论斤称量,最终落在恰到好处的地步。
唇间含笑,凤凰生妖,非真非假,半吐半露。
哪怕她要你下地狱,又有什么不行?岚风吻上她的眉心,如同朝拜。
跟你的君王做,真的很刺激。
尤其是她是那么伟大的皇,你又是自封为谋臣的时候。
……
鸳鸯红帐寒,所求皆所得。岚风离开时,意气风发。
英雄故事不如儿女情长。真是瞎了眼的神明,才能挑出的脑子有病的“救世主”。白镇岳枕着书卷,望着纱帐神游天外。
烈火在圣君的灵魂中燃烧。
多年世尘不染心,说是逍遥,道是君王,无非烈火燃尽凡俗,空剩一把为“大业”而生的骨。
伟大,罪恶,又有什么区别?半只脚踏出红尘,已经无所顾忌。
她一意孤行孤注一掷,将大武上下千万人绑在一条摇摇欲坠的战船上,这又算的上什么圣什么元?
早知这条路不得好死,只是不得解脱,不愿解脱。
白镇岳沉默一会儿,坐起身来。心里想着属于自己的故事是不是会有一个很好的结局。粉身碎骨,死有余辜。
古往今来,有几人挑战神明,有几人千夫所指?宁愿飞蛾扑火,绝不心如止水。
若得所念皆成事,千古骂名何妨?罪孽满魂如何?
她自己想的心潮澎湃,于是站起身,想要取纸写写画画,最后一遍理清思路。可惜也许是多年来拿身体当玩具耍过头了。
长期的透支,近来的病痛,刚刚的情事交相辉映,脚尖乍一落地,她就一头栽了下去。昏迷前,她依稀听见被屏退的宫侍们匆忙而杂乱的脚步声。
怎么说呢?没良心的明君并不感到内疚,只是觉得有点吵。
*
“快要走到尽头了。”女神的声音哀伤而悲悯,在枯黄的天空上回荡。
“您的语气好像不是路到尽头,而是朕死到临头。”白镇岳整理自己不存在的袖子,懒洋洋道。她扫视一周,有些同情,“朕的问题切一刀就行,娘娘的问题真是不死不休啊。”
话说神明不死,所以大概就是单纯的没完没了。连与世长辞都做不到。
“其实反我的一部分神本身是我当初意外做出来的‘畸胎’,如果你不是命运卷入这场神战,根本不会出现病症,更不会梦到过往的残局。”女娲如实相告。
“……”白镇岳无语至极,笑了。真不愧是母神吗?明知说实话对自己不利,依然会对人皇说个清楚。
“其实也奇怪,”她轻声细语,“朕从来不是,也不喜欢‘好人’,怎么总和你们合作呢?”
如果朝堂有人听见这句话,大概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毕竟无论林相、月相、楼侍郎,还是圣元帝尚未登基时的同盟们,都是人狠话不多的朝堂奇才,没一个能跟良心联系起来。但有些东西是对比出来的,无人知晓的阴暗处,白镇岳养了近千快要变异一样的“豺狼虎豹”,这些能摆在明面和她“合作”的官员,已经算得上有点人性。
是以,白镇岳总觉得自己算半个好君王。但凡好人,只要没有挡路,她都尽量网开一面了,还要怎么样?读史解世,这样的行为已经算是对朝廷负责了。
读书人说,皇帝必须要有特权,否则国将不国。
这句话白镇岳以一个皇帝的身份认可。俗世浮沉,向来都是各有难处,拿不出高高在上的力量,你又怎么好意思让谁拼命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