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医院很安静,除了急诊。
索目澜的姥爷由于从摔倒时磕到了后脑勺,人直接失去意识晕了过去,所以从救护车下来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说可能有脑出血的可能,再加上年纪大了,手术成功会也可能会影响行走之类的。
林雪英听后直接掩面痛哭了起来,身旁搂着她安慰的索维也愁云满面,看上去很难过,索目澜姥姥木讷的坐在椅子上,不停的叹气。
对于这种场面,索目澜是从内心深处害怕的。
从他小时候被抛弃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对离别的警觉,这种警觉使他拥有了对气氛格外敏感的能力,但同时也让他有了对悲伤绝望的场面格外恐惧的心理。
面对这种场面,他会比平时更笨重,就像是被抽去智商,被限制大脑活动的机器一样,思考变得困难。他会比平时更无助,不知道去依靠什么。
平时的他可以靠自己,靠自己的本能,靠自己的大脑去做事,但现在……从这种象征着可能发生离别的场景开始现形的那一刻开始,什么本能,什么大脑,全部都不能再依靠了,他自乱阵脚,慌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了。
护士接过家属的签字后,便飞快进了手术室,整个空间顿时只剩下林雪英的哭声和叹息。
索目澜僵直的眼神一颤,想起了什么,看向角落里自己呆呆坐着的姥姥,他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肩膀,强打起精神安慰她:“姥姥……别伤心了,姥爷他肯定会没事的。”
这些年来,索目澜没有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姥姥姥爷见过太多面,要是说感情,自然是没有和父母的感情亲厚,但要是说一点都不伤心,那也是不可能的。
哪怕即使他这个姥姥其实有点——
“别碰我!”
一声尖锐的喊声划过手术等候室,索目澜的手被猛地拍开,林雪英和索维也被这一声惊住了,转头看向她。
索目澜姥姥愤恨的盯着索目澜,仿佛造成她丈夫摔倒的真凶正是他一样。索目澜见状听话的收了手,自觉往旁边挪了一个座。
索维看了眼老太太,又看了眼被吓到的林雪英,出来打圆场:“妈……澜澜也是好心。”
老太太闻言嫌恶的上下看了眼索目澜,尖锐的眼神深深扎在索目澜心尖上,他垂下眼睛,没有说什么,但也什么都懂了。
“好心?谁家孩子好心会没脸没皮的赖在别人家这么多年?还好心……我呸,谁知道是不是他命里带煞才被人家抛弃的,不然好好的孩子别人能说扔就扔了?我看今天老头子这一摔,说不定就是他克的!”
林雪英皱眉:“妈……”
老太太还在滔滔不绝:“让他白吃白喝的在咱们家呆这么多年已经够仁慈的了,如今他已经成年了你们竟然还养着他……这么喜欢替别人养孩子的话,怎么小昊留学的事情你们不管了?反倒把这么好的资源留给一个外人,你们还分不分的清啊!”
林雪英感觉无比心累,她捂着脸摇了摇头,一股无力感深深涌上心头,索维搂着她安抚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的索目澜抢先开了口。
“爸,妈……”
索目澜起身,飞快眨了一下眼睛,掩盖住眼里的寒凉,强忍着笑了一下:“我出去给姥爷买点住院要用的东西,一会姥爷做完手术出来就得用了。”
说完,他抿了一下嘴唇,欲要再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再张口,在林雪英想要阻拦的动作中走出了拐角,直接下了楼。
一直走出急诊楼,索目澜才喘上一口气。夏天的晚上蝉鸣声很大,但再大再吵也比不过索目澜此时大脑里乱作一团的争吵声,他仰头看着被树枝遮住的月亮,一阵阵晚风吹过,脑海里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他慢慢缓了过来。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有了家,但今天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外人,永远不可能被完全的接纳,家这个词……似乎更模糊了。
索目澜眯起眼睛,眼前的树好像重影了,他慢慢坐在了树旁边的椅子上,眼前有人推着轮椅上的人走,有人扶着病人散步,他们说说笑笑却又有种奇妙的静谧感。
怪异却又宁静的场景让索目澜清醒过来,同时那些他平时不愿去想的东西也一齐涌了出来,像是情绪垃圾一样,很难回收,更难消化。
不久前的同学聚会那天,萧径空说接自己回家,索目澜并不觉得那是家。回国那天萧径空说跟自己回家,索目澜也不觉得那是家,即使两人在里面发生过那么亲密无间的事情,索目澜也不觉得那是家。自己从小被亲生父母抛弃,模糊印象里出现过房子,索目澜仍然不觉得那是家。
他觉得……中国才是家,北京才是家,究其根本的说,有林雪英和索维在的地方才是家。
自己可以依靠的,被依靠的,只有他们。可今天他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只是他以为。他母亲的母亲从来没有认可过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还可以说母亲是他的家吗?
大概……不能了吧。
毕竟在索目澜的印象中,正常人家的姥姥姥爷都是爱孙子的。谢牧哲的姥姥姥爷都爱他,都对他很好,哪怕是他们孙子的好朋友,他们也关怀备至,这才是正常家庭应该有的吧。
索目澜没有经历过这些,所以评判的标准便只能参考别人。这样细细想来,自己也不算真正拥有“家”这个东西。
想到这里,索目澜低下头,盯着地上往巢穴里搬东西的蚂蚁,心里感到浓浓的悲伤,自己苦苦追寻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到现在还是没有拥有。
一阵凉风吹了过来,忽然的,索目澜手里的手机一阵,屏幕亮了起来。
是萧径空打来的电话。
自己回家这几天来,这是萧径空打来的第一个电话,索目澜现在没心情敷衍他,于是将电话静音,把亮晃晃的手机屏幕翻了过去,露出手机壳,没有完全盖住的摄像头部分露出一个东西的小角,索目澜一时间没有想起自己把什么东西夹在手机壳里。
电话被挂断,下一秒又打了进来,索目澜正在拆手机壳,他翻过手机瞟了眼不断打进来的电话,深深叹了口气,点了接通。
对面那边听起来很安静,萧径空的声音很快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索目澜,”对面似乎犹豫了一下措辞,“你在哪了?”最后他很直白的这样问。
索目澜终于拆开了手机壳,里面是一张纸条,背着放在手机壳里面,索目澜还是没有想那是什么,伸手将它翻了过来。
“我在……”他停顿了一下,随口撒谎报出一个地址。
对面很快说:“我去接你。”
索目澜没有回话,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纸条上,忽然的,身后一辆车晃着车灯闪过,索目澜的视线瞬间明亮,他眯了一下眼睛,辨认了一下纸条上的潦草字迹。
他在心里默念了出来:
“我、发、誓、永、远、不、惹、索、目、澜、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