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主街,沈云岫捂着耳朵笑:“吵的我耳朵疼。”林二姑娘也跟着埋怨:“我还绊了一跤呢,我当是谁踩了我的裙子,结果是挂到了一旁的灯笼上,不过……二姐姐,京都的灯笼也做的精致,在我们府上就没有这么罗唣的东西。”
林大姑娘出来说她:“明明是你不好好走路,挂到了,还要怨东西。”
“没跌到人就好。”沈云岫与她们姐妹俩宽慰,说话间,沈涿溪递来暖耳,她不愿戴,后退着就要躲,被‘啧’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站定。
林二姑娘望着这边艳羡:“有哥哥真好……”
二房的三姑娘脾气燥些,看她阴阳怪气好几天了,打进了府就卖俏皮话,一口一个‘二姐姐’的粘在沈云岫身边,酸溜溜的话里拖着腔调,恨不能把一辈子的委屈拿出来叫人可怜,三姑娘瞪她一眼,从丫鬟手里拿过护手就往沈云岫面前递,嘴里讥讽的话撵着就出来了:“倒是我们好命了,有哥哥姐姐们疼着,我又不可怜,只有叫人眼馋的份儿。”又扭过头来,“好哥哥、好姐姐,你们也别光看着了,我都开了口,你们二位还不得一统服侍我一个,也不叫人白费的眼红。”
“三姐姐,我不是……”林二姑娘往她大姐身后躲,与赶过来的四姑娘撞了个满怀,只见四姑娘檐帽微乱,手上提着个缺角的宫灯,瞧见亲姐姐,眼泪再也忍不住的往嗓子眼儿涌,“阿姐,也不知道是谁,刚刚人多,我也没瞧见,就把我的宫灯给挤破了,我护在怀里的。”
三姑娘忙把人抱住,狠狠朝林家两姐妹剜了一眼,才有个说叫灯给撞了的,现下四妹妹就提着破了的灯出来,是哪个做的祸,一目了然。
林大姑娘看着怯懦,但也是真心疼爱自家妹子,朝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低声下气的跟四姑娘告罪。
怕她们吵起来,沈云岫出言劝和:“万幸这东西咱们家是得了一对儿,四妹妹手头上这个打了也不当紧,我那儿还有个富裕的,回头我叫人给你送去。好妹妹,快撇了泪,待会儿到看灯的地儿碰见人,别叫人家笑话咱们。”
“谁又笑话咱们?”这边四姑娘还没哄好,巷子口五姑娘就领着丫鬟们也追了来,五姑娘在日新楼听书那会儿就换了衣裳扮做男子模样,这会儿帽子也丢了,只剩发髻,手上不知道在哪儿扒拉的灰,乐呵呵过来,冲着几位姐姐露出一口小白牙,“哼哼,我给找回来了。”她两只手捧着,手心儿正是四姑娘被撞折了的那一角宫灯。
五姑娘仗着自己年纪小,说话一向是没个顾忌:“也是咱们家的笑话多……”她瞅一眼沈涿溪二人,做欲言又止的样子,“呀,大哥哥和二姐姐也在呢,我当你们走的早,这会儿已经看上灯了呢。”五姑娘打小就是家里的刺头,大房兄妹俩认祖归宗,叫大太太撑起了脸面,老太太又是个偏心的,夺了二房手上的管事,才叫二太太这些年受足了委屈,姐姐们不好开口,她却是不怕的。
见沈涿溪并不搭理,沈云岫也笑着低头,三姑娘拧眉瞪了五姑娘一眼,看她不听,偷偷搡四姑娘帮着说和。
四姑娘脸上挂着泪,温温吞吞,上前去接那一角宫灯,“好妹妹,谢你为我找回来了。不过这东西稀罕,不一定能修得好,才二姐姐说了,要把她的那个送我,我也不难受了。”五姑娘叫她这话一噎,獦獠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咽下窝囊,讪讪讽她一句,“四姐姐看灯去吧。”
二房几位姑娘呛嘴也是常有的,沈云岫素来不多掺和,她才进府里的时候,这几位姑娘就给过下马威,大哥哥去老太太跟前提过几回,长辈们斥责了一通,她们才收敛些,去岁大哥哥又科举高中,领了掌判监事的实差,家里的姐妹们才越性和睦起来。只这位五姑娘的性子随了属相,莽莽撞撞支挓着犄角,老三拿她当枪使,她也甘之如饴。
“别误了看灯的时辰。”沈涿溪轻斥一声,众人不再言语。
几步小路便到了金明湖,对过就是高阳书院,因着跟前儿就是钟鼓楼,穿湖的玉带桥上挨挨挤挤都是人,侯府的船停在桥溪石畔,隔湖望去,高阳书院那岸的水上一个接一个码了一排的灯,这会儿还没到时辰,船往前行,只觉灯火影绰。
约莫有一刻钟的功夫,船就到了,这岸有七八座亭子,整条街都归在高阳书院,学生们早起要念书,临河的灯笼也是节里才换的,红彤彤照的人面上发热,四姑娘犯懒不愿凑热闹,拖着五姑娘去书院里找夫子下棋吃茶去了,沈云岫还惦记着亮灯,小声磨分着讨情,也要换作男子装扮,去湖上撑船。沈涿溪自然不允,正拿话搪塞,忽闻近前小厮领着位小公公来。
“问世子爷安。”来的是晋王跟前的小太监,甫才在日新楼,也是他到跟前请的人。
“殿下也在附近赏灯?”沈涿溪侧身低低吩咐几句,就要跟着这小太监过去问安说话。
“回世子爷,我家殿下听诏进宫了。是主子吩咐小的来送东西的,主子说年里马球赛上见世子得了对儿羊角宫灯,喜爱得紧,今儿个我家主子也得了个稀罕的。”小太监招手唤人,接过灯柄给沈涿溪看,“主子说,这叫鹊上枝头,自有喜在眼前之说。”
小太监送了东西退下,沈涿溪提着灯笼站定,眸色深深,那枝头喜鹊倒是活泛,打着圈儿环转。
三姑娘隐约猜到了其中含义,话里有话道:“这灯倒是精致,必是费了不少的巧思。”
晋王妃病逝也有一年有余了,听人说宫里惠妃娘娘要急出心火,出了年就张罗着给晋王相看呢,前几日却忽然没了动静,几家子命妇干等不着宫里传唤,想是娘娘心里已经有了人选,虽没听见什么风声,可大哥哥这些日子与晋王府走动颇近,今日又送了这么个‘喜在眼前’,三姑娘目光挪移,打量在沈云岫身上,嘴角不自觉地撇起,晋王府固然尊贵,但说到底也只是个续弦。
再想到眼下自己的境遇,三姑娘指尖攥紧,又恨这兄妹俩霸道,打他们进府,家里的好东西恨不得捧着送到他们眼前,奈何父亲总念着一家子和睦,回头怕是不争不争,摊摊两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