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茵回了一礼,语气平淡:“良娣请坐。”
詹蕴芝依言坐下:“我早便想来拜访娘子,听闻娘子这两日归家,便贸然过来了。”
“良娣有何指教?”傅茵不想绕弯子。
若是示威,那找错人了,她如今只是个庶人,若是炫耀,那更找错了人,反正李添亦从来就不是她的,她也不在乎把李添亦给谁。
詹蕴芝微微垂眸,声音轻柔:“蕴芝心中惶恐,想请教娘子,该如何……伺候太子殿下。”
傅茵扯了扯嘴角,要气笑了:“我一个被太子厌弃之人,你来问我如何取悦他?”
詹蕴芝抬起眼,轻轻摇头。
傅茵回视。
当初太子妃遴选,最热门的便是太尉千金詹蕴芝,与冠军大将军独女傅茵。
其实傅茵一直觉得,无论从家世背景还是朝局制衡来看,詹家都更合适。李添亦口中的制衡之道她又不是不懂,她至今也不明白为何最终选了她。
大概旁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即便他们已成婚,关于詹氏将入东宫为侧的传言也从未停歇,如今虽未登妃位,但也算是尘埃落定。
“宫中虽有引教嬷嬷,”詹蕴芝轻声解释:“但蕴芝终究无甚经验,心中难免忐忑。”
傅茵看着她那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心头莫名烦躁:“那你真是问错人了,李添亦没告诉过你吗,我上天入地,无所顾忌,你要是学我,只怕会更快失宠。”
话一出口,她停了一下。
语气好像确实有点冲,她顿了顿,缓和道:“你只需与太子……两心相印,他自然不会为难你。”
其实她也不知道,毕竟她也没同李添亦两心相印过。
她说着,观察了一下詹蕴芝的神情。可却并未从对方温婉的眉宇间捕捉到多少新嫁娘该有的羞怯与欢喜。
詹蕴芝只是安静地听着。
傅茵阴阳怪气发泄了一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还觉得被对方的平静衬得甚为卑劣,她抿了抿唇:“既无事,良娣便不必在我这找答案了。”
明晃晃的赶客,但詹蕴芝咬了咬唇,却没起身走,略显踌躇。
从进门开始,她的心思似乎便一直飘渺着,傅茵终于忍不住问:“还有事?”
詹蕴芝的目光再次飘向她的妆台,最终落在一本略显古旧的小说上,封面画着峰峦非烟。
“那本《幽林夜谭》我找寻了许久,听闻是孤本,不想娘子竟得了。”
那是当初在东宫,李添亦嫌她太过闹腾,命人搜罗来给她“定心”的诸多杂书之一。
“不知,能否借我一观?”詹蕴芝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她竟也对这类不入流的杂书感兴趣,傅茵觉得有些稀奇:“还以为良娣只看圣贤典籍,大家名本。”
少女脸上泛起一丝薄红:“让娘子见笑了。”
傅茵虽对詹蕴芝的来访没什么好感,但见她应是真心喜欢这本书,便也大方起来,给她拿去看吧。
詹蕴芝欣喜接过,小心翻阅起来。
“读万卷书,真想去行万里路看看。”她轻声感叹,眸中光彩流转。
傅茵静静看着她。
恍然。
是这样吗,原来她不是来示威打压。
原来她不是来作弄难堪。
原来她也有这般思想。
原来,这个被家族寄予厚望,送入宫闱的少女,剥去那层端庄娴静的外壳,内里也不过是个对广阔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姑娘。
同她一样。
两人竟就着这本书,断断续续聊了起来。傅茵看过的杂书远多于詹蕴芝,讲起各地见闻和志怪传说更是信手拈来,绘声绘色。
“那这南海之外的鲛人泪,真的能化作明珠吗?”
“谁知道呢,”傅茵撑着下巴:“或许只是渔夫醉后呓语。”
但光是想想那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与京中这雕梁画栋,便是两种全然不同的天地。
詹蕴芝听得入迷,不时好奇发问,傅茵都一一解答。
“娘子懂得真多,讲得也比从前府中请来的说书先生有趣多了。”詹蕴芝脱口而出,随即一停,意识到失言。
她有些不安地看向傅茵,生怕将这侯门贵女与地位低下的市井之人相提并论会惹她不快。傅茵却浑然未觉被冒犯,只觉得她是在真心夸赞自己讲得生动。
就此一瞬,念头划过脑海——
对啊,她看了这么多游记地志,虽多是纸上谈兵,但未必不能借此寻一条生路,展一番拳脚。
反正如今她已是自由身,出门看看,既可以游览四周,还能去找找有关阿耶真正的证据。
他们说哥哥还活着,不管是不是真的,又或者是在中原还是西域,她都想亲自去查证。还有她的亲生母亲,听阿耶说,是个很温婉的江南女子……
她猛地握住詹蕴芝的手,眼中迸出明亮光彩,“谢谢良娣!”
詹蕴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道谢弄得一吓。傅茵将桌上那本《幽林夜谭》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这本书——”
她一掌拍上去:“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