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就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重地,从前她是不能进的,门口有侍卫,路过都要被多看两眼,如今她捧着墨锭走进去,还有点做梦的感觉。
他坐在书案后头批公文,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砚台。
她把袖子挽了挽,露出一小截皓腕,站在书案一侧开始磨墨。
磨墨是个细致活,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力道要均匀,水要一次一次加,她磨了小半个时辰手腕就酸了。
这人就是故意折腾她。
头两日,她规规矩矩站着磨,磨得手腕酸疼,回去让青骊揉了好半天。
第三日她学聪明了,搬了把椅子来坐着磨,他也没说什么,她就当默许了。
又过了两日,她坐着磨也嫌累了,干脆趴在桌沿上磨,他批公文批到一半,抬眼看她一下,继续低头批。
以后再去书房,进去先在椅子上坐一会儿,翻翻书架上的书,翻到有趣的就多看两页,没趣的就丢回去。等他需要磨墨才慢吞吞蹭过去,站也不好好站,斜靠着书案,一只手磨,另一只手还拿着书。
他有时候会看她一眼,眼里全是“你能不能好好磨”,她权当没看见,继续一边看书一边磨。
有一回她实在不想动了,整个人趴在桌沿上,脸贴着冰凉桌案,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殿下今日自己磨吧,我的手今天不是我的手,借给别人了,还没还回来。”
他听了这话,手中笔顿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他自己磨,就是想拖延一会儿罢了,她以为他少不得要说她两句,等了片刻,什么也没等到。
睁开一只眼看,发现他真的自己拿起墨锭磨起来,磨了两下,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把手要回来?”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这个茬。
“明日吧,”她说:“今日太晚了,那人怕是睡了。”
“行。”他继续磨墨。
她趴在那儿,看他磨墨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墨锭的动作不急不缓,有点像他批公文的样子,也像他下棋的样子,总之就是那种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慌的感觉。
说错了,下棋不会,至少没她会。
这人大概从小就没怎么自己磨过墨吧,身边永远有人伺候着,现在娶了个太子妃,不但没享福,还得自己动手。
傅茵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听见了,抬眼:“笑什么?”
“没——笑——”她偏头枕在胳膊上。
有一回她来晚了,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批公文,砚台里的墨磨好了放在一旁,她挪过来:“殿下自己磨了?”
“等你来,天都黑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不是因为她来晚了不好意思,是因为他居然真地没等她,自己就把墨磨了。那她来干什么,她来就是磨墨的,墨都磨好了她不是白来了吗。
“那我帮殿下翻书?”她试探着说。
“不用。”
“那我帮殿下裁纸?”
“不用。”
她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很多余,过了片刻又开口:“那殿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安静坐一会儿。”
她闭嘴了。
但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殿下批的是什么公文?”
“户部的。”
“户部的什么?”
“漕运的事。”
“哦,漕运怎么了?”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她。
眼神不算不耐,当然也算不上和蔼,就是那种轻微撇嘴,外加“你到底要问多少”的表情,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他看了她两息,继续批公文,“漕运的粮船在淮河段搁浅了,要调附近的官船去帮忙。”
“那调了吗?”
“在调。”
“调得过来吗?”
“调得过来。”
“那就好。”
她安静了片刻,看书,却也只安静了片刻。
“殿下知不知道,南诏有一种鸟,羽毛是金翠色的,叫起来像人在说话。”
“嗯。”
“还有一种树,结的果子像杯子,摘下来可以当碗用。”
“嗯。”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他说,手上批公文的笔没停,“你说的这些书里都有,你看到第三卷了?”
她翻开书皮,果然是第三卷,“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本书是我让人收进来的,第一卷讲山川,第二卷讲物产,第三卷讲珍禽异兽,你念的都是异兽,自然是第三卷。”
傅茵努努嘴。
这人平日爱端架子,张口闭口诗书经典,私底下看的奇闻异志也不少嘛。
假,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