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添亦看着她。
詹蕴芝在哪其实无关紧要,她在东宫是待着,在西域里也是待着,反正不碍他的事,但詹馈不会无缘无故让女儿跟来。
老狐狸让女儿随军,博一个贤良名声,到了闾那,说不定还能监视他,退一万步说,就算什么都做不了,女儿跟着太子出征,也够詹馈在朝堂耍点威风。
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应答。
直到李添亦进宫面圣,皇帝也提了此事。
李添亦站在御案前,垂眼应是。
……
若全是军人,骑马赶路倒也快,三千精骑一人一马,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可队伍里还有一群文臣,个个骑术不精,走半日就要歇一个时辰,歇下来还要吟诗作对,感慨边塞风光。
更别提还有一辆马车,马车走得慢,骑马半个时辰的路,马车要走一个时辰。
斥候回来报信,说前方三十里有水草,可以扎营,李添亦下令加快速度,催马向前。
夜色铺下来,队伍在一处河谷边扎了营,李添亦独自到营地边缘,找了棵树靠着坐下来,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塞子灌了一口。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混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脚边全是细草,叶片窄窄地贴着地面长,他伸手摸了摸,草叶冰凉,指尖沾了露水。
那盆草应该已经发新芽了。
走之前他挑了个最细心的内侍,交代了一遍又一遍,内侍连连点头,只道殿下放心。
临行那日又去看了一眼,新芽已经长出一寸高了,嫩绿嫩绿的,他拿了水壶慢慢浇一圈,水珠顺着叶片滑下来滴在泥里。
“你比她有良心,浇了水就活,”他对着那盆草说,“有的人怎么样都要跑。”
草不说话,在风里摇了摇,李添亦直起身,把水壶放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他靠着胡杨,仰头看天,此地的星星比平京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幕。
他正看着,余光瞥见营地有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朝这边移来,灯笼近了,他看清提着灯笼的人。
詹蕴芝披着一件浅色披风,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看见树下的他,脚步一顿,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将灯笼放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殿下。”
李添亦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书封是蓝的,边角有些卷。
“你带了这些出来?”他问。
“是……”詹蕴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傅娘子留的,妾想替傅娘子看看这天下。”
她其实没想到,自己当初随手接过的那本书,会陪她走这么远的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灯笼的火苗晃了晃,李添亦沉默了片刻,把酒囊放在一边,“能否给我看看?”
詹蕴芝把书递过去,在隔了四五步距离的草地上,不远不近跪坐下来。
李添亦接过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傅茵藏书”,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他不说话,詹蕴芝自然也不说话,安静坐在一旁。
风又吹过来,他忽然开口:“你上回去傅府,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谁,詹蕴芝自然知道。
他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詹蕴芝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在揣摩他问这句话的意思,“傅娘子精神挺好的,说话也很爽利。”
“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
这下詹蕴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想说又不敢说,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有了数。
“说吧。”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书上:“不怪你。”
“她说,”詹蕴芝顿了顿:“她说她在东宫过得不怎么舒坦,说规矩太多,闷得慌。”
李添亦听到这里没什么反应,随手又开始翻书。
“她还说……”詹蕴芝又停了一下:“她说殿下您读书不如她多,下棋不如她好。”
李添亦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就这些?”
詹蕴芝垂下眼睛,傅茵说的那些话,她还是不太敢原样转述,但是殿下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只言片语。
“她说,”詹蕴芝咬了咬唇:“她说殿下您大概是不太行的。”
李添亦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詹蕴芝低着头,不敢看他:“傅娘子说她嫁进东宫好几个月了,殿下和她还没圆房,她说殿下要是不行就别耽误人家,她要做比丘尼去。”
她一口气说了一串,李添亦还没反应完,她就匆匆告罪离开了。
叶儿沙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书卷在膝盖随风翻页,李添亦头靠在树干,仰头看着满天星星。
良久,他偏头一笑,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