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兰州府后,马车便换了骆驼。
官道越来越窄,路两旁绿植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碎石。
马车轮子陷进沙土,车夫累得满头大汗,马也喘得厉害,阿史那骑着他的骆驼绕过来看了看:“你这车没法往前走了,前面是戈壁,再走几日轮子就得散。”
傅茵从车窗探出头,看了看前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灰黄大地,的确很有这个风险。
她对青骊说:“收拾东西,换骆驼。”
“娘子,骆驼怎么坐……”
“骑着坐呗,”傅茵其实自己也有点发怵,到阿史那面前仰头看那头比她高出两个头的骆驼,“给我挑一头温顺的。”
阿史那从骆驼上跳下来,去队伍后面牵了一头毛色偏浅的母骆驼过来。
那骆驼眼睛很大,睫毛又长又翘,看起来确实比别的温顺些,阿史那拍了拍它的脖子,蹲下来,让傅茵踩着他的膝盖上去。
傅茵犹豫了一瞬,踩上去,被他托腰送上驼背。
像坐在一座会动的小山上,驼背宽厚,左右晃荡,没有马鞍那么稳当,但似乎也不算太难受。
青骊就没她胆子大了,爬上去之后脸色发白,两手死死抓住驼峰,阿史那让她抓缰绳,驼峰抓疼了它会生气的。青骊赶紧松开,又不知道该抓哪里,手忙脚乱,阿史那笑开。
傅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也笑,笑完又觉得她哪有资格笑别人。
骆驼走起来跟马车完全不一样,马车是轮子滚,颠是上下颠,好歹有个车厢可以靠,骆驼是一步一晃,左右摇摆。
头几天她浑身酸痛,晚上扎营从驼背上下来,腿都一瘸一拐地走,青骊第一天下来就趴在毯子上不肯动了。
但马车都卖给路过的商队了,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吧。
这一走又是小一月。
傅茵已经学会了骑骆驼,现在自己踩着镫子就能利落翻上去,还能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拿水囊喝水。她还学了几句简单胡语,打招呼的,问好的,道谢的。
两个月里,傅茵看尽了这辈子没看过的景色。
戈壁滩上寸草不生,只有碎石和黄沙,晚上住在绿洲的村子喝水吃肉,出了绿洲又是戈壁,又是黄沙,走不完的路。
阿史那说他十五岁就跟着商队跑,第一次出门遇上了沙暴,差点死在路上,是老图把他从沙子里挖出来,从那以后他就跟着老图。
老图从前去过很多地方,最远到过拂秣国,那里的人穿白袍信教,一日要拜好几次,傅茵觉得老图年轻时大概也是个不安分的。
同她一样。
她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要往西走,是为了查阿耶的案子,为了躲追兵,还是单纯地不想回头。
她不想回头,她想的都是眼前的事。
这天将近傍晚,商队翻过一道长长缓坡,阿史那在最前面忽然举起手喊了一声。
傅茵没听清他喊的是什么,但老图在骆驼上朝远处望了望,然后转过头来。
“小娘子,”他说,“我们到了。”
傅茵扯了扯缰绳,骆驼停下来,日光西晒,她手搭在额前。
夕阳映照下,金线勾出屋舍轮廓,城墙外隐约能看见一片绿色胡杨,密密匝匝的,绕着城墙长了一圈。
青骊从后面赶上来,也看到了那片影子,小半天才叹出来:“娘子,我们真的到了。”
骆驼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影子走去,身后驼铃叮咚。
已经走了这么远,再走更远一点吧。
.
时下已是初夏,队伍在官道上走了月余,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戈壁滩的石子发烫。
李添亦骑在马上,队伍很长,前方是前锋斥候,中间是三千精骑,后方是粮草辎重,中间还夹着几辆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帷幔紧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那日李添亦在东宫查阅军情文书,内侍来报,詹良娣求见。
詹蕴芝入东宫数月,除了初一十五按规矩来请安,从不主动来找他。
她进来行礼,起身:“殿下,妾想随殿下一起去闾那。”
“闾那是战场,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
“妾知道。”詹蕴芝低下头,并不看他审视的眼睛:“妾想陪在殿下身边。”
陪他?
他们之间谈什么陪不陪的,他纳她是因为父皇要制衡詹家,她嫁他是奉了父命,没有半分情分可言。
李添亦嘲弄一笑:“这是詹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詹蕴芝默然一瞬:“是妾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