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闻恍惚着想,也许有吧,可恨谁呢?博士?王?还是训诫人?
他连恨都不知道从何恨起,最后最恨的就是自己出生在这个王庭。
再这样下去,会死吧。
今天死,明天死,后天死都没什么区别,反正总是会死的,假如运气好,训诫人心情不错,说不定还能捞到一块坟地,不用被扔到尸体堆里和苍蝇蚊子当邻居…但还是想活着。
就算是这样活着,像畜牲一样活着。
知闻又想起王所养的猛禽。
那些畜牲活得比他好多了。
“我记得这孩子有天赋?”
“没什么用的天赋,”训诫人啐了一口,“怎么,你感兴趣?”
白衣人只含着笑:“王感兴趣。”
高高在上的王投下视线,他像是在欣赏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那目光落在知闻干裂的手上,落在那不合身偏大的衣袍上,落在干枯毛糙的头发上。
王终于收回视线。
他温和的、近乎亲切地搀着知闻的手轻声说:“孩子,我知道你是有用的,你一定能记住那些复杂的图案…界外人的脑子里有许多我们不理解的事物,我需要你去记住那些,然后在博士死后将知识传递给下一任博士,你能做到,对吗?”
“我能做到…”知闻喃喃,“我能做到。”
“当然,你能做到。”
于是知闻被准许离开王庭。
他穿过无数房屋,穿过漫漫黄沙,背着小小的布包站在研究所前。
“我叫知闻,是王派来的助手。”知闻捏着衣角,不安地看向博士。
博士背着身。
她身前坐着一个女孩,一个有着齐腰银发的女孩,她耐心地把那头银发梳理顺畅,好像这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博士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和他的交易之中有提到,只要是他安排过来的人我不能拒绝,但仅限一个,看来他是敲定你了。”
很年轻。
但知闻知道,不论是进入界内的界外人,还是原先就生活在界内的人,都会被这里的时间同化,减缓衰老。
博士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入界内的?她进来多久了?她是怎么得到研究所认可的?
要弄明白。
不然又会被王庭抛弃。
“你会什么?”问话出乎意料得温柔,博士捧着女孩的银发,“算了,那些都不重要,你会在这里待很久,足够学会那些东西…你会编辫子吗?”
“…抱歉…但我可以学、”
“为什么要说抱歉。”
博士转身面对他:“这本来就不是你要学的,禾叶也更喜欢散着头发。”
禾叶是谁?那个女孩?
知闻踌躇着,没有问出口。
“既然来了,就好好学,”博士推了下眼镜,忽得笑开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像禾叶一样。”
指尖虚虚停在半空,正对着那轮弯弯的太阳,太阳很近,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在他的掌心,虚假的滚烫让知闻恍惚间觉得指尖在发热,烧得他有点疼了。
知闻低头,掩饰眼底的情绪:“博士和王的交易有两条,第一条,允许王指定的人进入研究所工作,第二条,在最大程度内干扰研究所的下一任博士人选…我算是王庭的保底,只要我得到知识,就可以把知识传递给王庭,当然,现在我这个保底也没什么作用了,毕竟王庭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了。”
“…现在想想,进入界内也好,成为博士也好,与王庭的交易也好,都是为了你啊,”知闻想要撇嘴,却没什么力气,只轻轻哼了一声,“不然她怎么会进入界内,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还说什么探索,骗子。”
周围一片安静。
知闻不自在地扭头,便碰上禾叶直愣愣盯着他的视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就这样噎在胸口不上不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禾叶眨眨眼睛:“你看起来比我难受得多。”
“那倒是说点什么啊!”
“我以为你会想要一个安静的空间?”
旁边的傻瓜金鱼也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需要安慰你吗?”
真的是,为什么又和她计较起来了,难道我也被金鱼脑袋同化了?
知闻抿唇,最后还是没说难听的话。
不想说还是懒得说已经不重要了,就像被硬生生拽进灿烂阳光中的阴暗生物,他快要被所谓温柔的、美好的一切融化了。
“陪我坐一会吧。”他闷声说。
最后还是把头埋进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