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闻把脑袋埋进外套。
这个问题真是难到他了…难道这只笨蛋金鱼觉得有一个幸福家庭的人会自己背着行李穿过那么多地方跑到藏在沙漠里的研究所当学徒?
“要不是知道你就是这样的笨蛋,我会以为你在嘲笑我,”他做了个深呼吸,头发被外套闹得乱糟糟,“算了,是我说的要当解答官…我是笨蛋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禾叶摸摸知闻的头:“不烫,没生病。”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变成笨蛋了。
大脑是滚烫的,血管里流动的血液是滚烫的,怦怦跳的心脏比人们踩在地面的咚咚声更强烈。
知闻怀疑自己的大脑快要烧坏,否则怎么连脸颊都是滚烫的。
金鱼脑袋十分贴心,递过来一杯冰水:“这是个很难解答的问题,如果你无法解答我不会嘲笑你。”
知闻借着冰水降温,听见这句话撇撇嘴:“哈,这句话已经算是嘲笑了。”
禾叶以亘古不变的表情表示对这个回答的不满,没说出口的“我没有”在她的目光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时心软,一辈子都要遭殃。
知闻很想给几分钟前的自己一巴掌,偏偏世界上没有时光机,没法让他收回之前的话。
“家人…是吧,”他垂着脑袋,拨弄着水杯,“你为什么想问这个问题?”
“因为看见了小莱和康兰,”禾叶顿了下,又补充道,“还有小羽、斯克里布。”
对于一只居住在研究所的金鱼,这种神奇的亲情似乎是上辈子才看见过的,于是金鱼对“亲情”和“家人”这样柔软的词产生了好奇。想要知道“家人”的定义,想要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多让她无法理解的想法。
禾叶说:“所以我想问你。”
知闻想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可他确实比禾叶知道得多,至少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也不至于认为自己是被金鱼或其他什么动物养大的。
在这方面,我可比她强得多。
知闻有点想笑,明明他们都不算什么可以把“家人”大书特书,说上三天三夜也不带停的人,可在这个小角落,他还是有资格当禾叶的问题解答老师。
想想就觉得好可怜,可现场两位都不觉得自己该抱头痛哭。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人的一生是漫长的,哪怕他才度过短短时光也有不少可以说的事情。假如他能活到60岁,那现在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可平凡又无聊的三分之一似乎不应该充当故事主角,那他要怎么把自己贫乏无趣的三分之一告诉禾叶。
禾叶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能包容世间万物的眼睛此刻只看见他一个人。
大脑又开始发烫,知闻按住额头,翻阅着回忆。
那些不算珍贵的回忆在记忆海洋中翻涌,直到一颗漂亮圆润的珍珠被冲上沙滩。
“啊、原来我还拥有这样的回忆,”他将珍贵的珍珠放在脑海中,小声说,“那就从这个说起吧。”
他曾拥有快乐的童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远到他都快以为自己从一出生就是个倒霉蛋——可他的确是在爱与幸福之中降生的。
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母亲的双手是布满伤疤却依旧温柔的,那是他的母亲,一位坚强普通的女性。
她叫塔娜。
塔娜和宫殿内的许多人一样,像一颗顽强的草,她顶开石头,在王宫内找到了自己的谋生之处,也找到了与自己心灵相通的另一个人。
知闻就是在这对爱侣的期待中诞生的。
“王的孩子…”他嗤笑一声,“只要是在宫殿内诞生的所有孩子都可以被称为‘王的孩子’,真好笑,难道那个家伙没有自己的孩子吗?连别人的孩子都要抢,哇,真是好不要脸,真是好恶心的混蛋。”
知闻本该是幸福的,本该和其他正常家庭的孩子一样,在亲人的期望中成长,也许他也会像母亲、父亲一样,在宫殿内找到一份工作,或在家人攒足了钱之后离开宫殿,找到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村庄,在里面住一辈子。
还没长大的知闻听着母亲对未来的幻想,因为营养不良而微微凹陷的脸颊泛着快乐的红晕。
孩子因为母亲的话语开始盼望长大,他多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像一棵巨树,生长的手臂可以将家人包裹住,让家人不受雨打风吹。
“哎呀,我们小知闻真是乖孩子,”塔娜点点他的脸颊,笑容让她平凡的脸也变得生动,“我们知闻一定会长大的,比爸爸还要高大,比妈妈还要聪明,知闻一定会变成了不起的大人,对不对?”
“对!”知闻大声应着,“我要变成超厉害的大人,保护妈妈,保护爸爸,保护好多好多人!”
塔娜总会被孩子的童言童语逗得发笑,但她每次都会仔仔细细地把孩子的头发梳顺,再轻拍孩子的背:“是啊,我们小知闻一定会成功的…但就算没有变成那么厉害的大人也没关系,妈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孩子不明白大人的忧愁,大人也不明白孩子的欢乐,就算如此,塔娜也不会在孩子面前露出异样的表情。
战争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