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喜欢战争,战争会使人流血。战争会使人失去生命,战争会让小家破碎成一块一块。
而战争是她无法阻止的。在孩子眼中无所不能的母亲不过是宫殿内随处可见的佣人,一个就算死去也不会对战事起到任何作用的佣人能阻拦什么呢?在战争中,她连保护自己的生命都那么艰难。
她看见孩子眼底的疑惑,听见孩子不解的问话。
“妈妈,爸爸去哪里了?”敏锐的孩子从不会错过异常,何况宫殿内忽然被调走的人在他眼中和黑夜中的萤火一样醒目,他掰着手指数那些离开的人,“好多人都不见了,他们是和爸爸去了同一个地方吗?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塔娜不喜欢欺骗,可那瞬间,面对孩子稚嫩的脸,她无法说出残酷的回答。
她将孩子抱在怀中,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这项工作需要很长时间…但他们会回来的,我们要耐心等待。”
塔娜觉得自己像一颗苹果,当谎言流经她的五脏六腑,整个人就成了烂掉的苹果。
幼年的塔娜等待着亲人,现在的塔娜等待着爱人。
幼年的塔娜没有等到亲人,现在的塔娜也不会等到爱人。
而塔娜知道,再也等不到亲人的孩子将会多出一个。
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希望噩耗来得慢一些、晚一些,她想把这个小小的孩子护在臂弯,想让孩子无拘无束地成长…她还有太多想做的事情,至少在这之前,让这个孩子快乐多一天,幸福多一天,别困在灾厄与不幸中惶惶不可终日。
失去了一角的家不会坍塌,塔娜不会让来之不易的家因为丈夫的逝去而消失。
她要活着,孩子也要活着。
就算活得不好,也要在这个极尽奢华却无法庇护他们的宫殿里活下去。
塔娜的心里始终怀揣着隐秘的期待——也许她的爱人没有死去,也许某一天丈夫会回到宫殿,对他们张开双臂,大笑着说“我回来了”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会实现吗?
日复一日的幻想像一戳就破的泡泡,脆弱得让她只敢在梦里大声说出口。
时间无情地扫去堆积在心中的可悲幻想,一次次递进宫殿内的遗物让塔娜明白,她不该沉浸于不可能实现的归来,她要向前看。
孩子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或许他看出了不对,却不敢询问。
他害怕自己会得到再也不加以掩饰的回答,害怕自己知道母亲心中的悲伤从何而来。
可孩子依旧是孩子,他抗拒的总有一天会来到。
他等到的不是父亲的消息,却亲眼目睹母亲身体愈发虚弱的真实。
塔娜理解死亡,在曾经她认为死亡不过是前往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但她现在却不愿意接受死亡。
“要是我死了,我可爱的小知闻该怎么办呢?”她看着屋顶,那上面结着蜘蛛网,“他还那么小,他那么懂事,那么听话…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孩子。要是我死了,谁来保护他,谁愿意给他一个拥抱,让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蜘蛛网从角落蔓延,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内都是细密、快要断掉的丝线。
她和蜘蛛网一样,一阵风就会吹破,随意挥挥手就会消失不见。
孩子跪倒在她的床边。
那双属于孩子的手紧紧握住她,好像这样就能把快要离开的生命从死神手中抢回来,她听见孩子的抽噎,听见其他佣人将孩子带出房间。
“塔娜,再撑一撑,战争快结束了,”友人俯在她耳边说,“你不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吗?等战争结束他就会回来了,知闻也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你们一家人会好好的,就差这么一点时间了塔娜,不要睡过去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想要开口。
一滴泪积聚在眼角,身体是支撑不住的破风箱,每一句话都是从残破的躯体内挤出的,好像在挤出她的最后一点生命。
“他…他回不来了…”
“你在说什么,塔娜?我听不清楚。”
“在柜子里、我知道他回不来…他死了…”
快要死去的女人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她用力握住友人的手,眼睛亮得吓人:“不要告诉知闻、不要告诉他!”
“好、我答应你,我不告诉孩子…可为什么?”
“塔娜?塔娜!”
灵魂从身体释放,紧握的手垂了下去。
房间内的呼喊声让知闻无法忍耐隔绝,他推开人群冲进房间,看见母亲合上的眼睛。
那滴泪还是落下了,它砸在床脚的蜘蛛网上,摇摇欲坠的蛛网在滚动的泪滴中被开门时带进的风刮去,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