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叶保守表示:“它只是把我们忘了。”
“你觉得这个说法比我的更好吗?”
“也许?”
知闻不知可否地耸耸肩:“所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等它用歌声呼唤我们去上面送死?”
比黄鹂鸟的歌声更先到来的是另一道声音。
”快——跑——“
大块头麻雀从远处游来,像沉进海底的船,海水稀里糊涂地钻进它张开的嘴巴,它喊出的话也变得稀里糊涂:“别、这里…要——”
从麻雀张开的鸟喙中冲出的声波将他们往身后推去,禾叶看见知闻惊恐的表情,他们抱在一起滚作一团,在声波的推动下陷入吞噬了黄鹂又载满礼物的缝隙。
……
黑暗,无休止的黑暗。
哪怕作为金鱼,在沙漠里疯狂跳跃时,被暗沉沉的天幕笼罩时,禾叶都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的黑暗,她好像回到了什么舒适的安全屋,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黑暗中获得某种她无法形容的温暖。
层层叠叠的浪花将她向着不知名的地方怂恿,她像一片落在船上的叶子,被无形的床送去未知之处,可莫名升起的安心让金鱼连抵御的心思都没有升起半点。
我是谁?我在哪?我将去何处?
脑袋像是被放进盐水里泡了个彻底,金鱼、界内…所有的一切都在远离她的生命,她蜷缩成一条蛇,虚虚环抱着看不见的人。
呼吸、有什么东西种种撞在她的额头,有人声嘶力竭地对她大喊,用拳头把她敲醒。
他很生气?
禾叶迟钝地想,听起来他快要把天空撕下来一块当糖吃,又或者是在研究所做了爆破试验,好像下一秒要把金鱼脑袋摘下来当皮球踢——是谁?
“快醒醒,这不是睡觉的好时候!”那人还在喊,简直要把禾叶的耳朵揪掉了,“我就不该拉住你!和你一起掉下来!我真是整个界内最白痴的蠢蛋!”
禾叶决定冷静地睁开眼。
熟悉的小虎牙闯进她的视线,禾叶眨眨眼,莫名其妙有些失落:“是你啊。”
知闻“呵呵”着笑,脸冷得可以送进冰窟当镇山石:“欢迎回到人间,睡美人朋友。假如你愿意把眼睛睁大点而不是半眯着,大概就能发现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什么状态…不许闭眼睛!”
他用力揪住禾叶的脸,恶狠狠地把人提溜起来:“要是你再睡下去,我一定会把你丢出去,我绝对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被迫开眼看世界的金鱼艰难地向外看。
周遭的一切如此陌生,她缓缓地转动脑袋,看见飘在身侧软绵绵的云。
…我们,在天上。
禾叶恍然大悟:“我还在做梦…我们死了?这里是绿洲?是堡垒?我们死亡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板着脸的同伴又敲敲她的脑袋:“看来我们面临的问题比你想象中更夸张一些,你可以想的再多那么、一点,比如…“
他笑起来,伸手拨开浮云让同伴看见他们脚下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黑点:“恭喜来到界外,亲爱的睡美人,你回家了。”
这是金鱼梦想的终点,是她想要前往的圣地,是她幼年时曾居住的世界。
承载着灵魂的云朵被一阵风吹散,飘摇的灵魂从天空坠落,这个世界的风温柔地抚摸归来游子的发梢,他们像一对紧密连接的翅膀,从高悬的天空掉入繁华都市。
呜呜鸣笛的汽车、街边穿着时装的路人、时快时慢发出声响的红绿灯…
这是从研究所离开后再也没看见过的景色。
风将他们安置在一处树梢,两人轻得好像一片羽毛,脚尖沾着树叶,头顶就是繁茂的树冠。
“我来过这里,”禾叶拉着知闻的手跳下树梢,背离着行人向一处小巷走,“博士什么都知道…她一定知道我会回来,她知道的。”
今天是个好天气,没有雨,街边没有举着伞骂骂咧咧的人,被重重踩下的石砖也不会溅起雨水弄得过路人一生湿漉漉,禾叶快得要飞起来,她的身体成了可以随意塑造的泥巴,从容地从紧挨着的行人中间挤过去。
她看见镶在石墙上的木门,看见那上面用红油漆画上的图案。
我要推开它。
指尖像是碰上了灼烧的炭,她的手指在蜷缩,却依旧坚定地向那扇门伸去。
“我在做梦吗?”禾叶小声问,“也许这一切都是堡垒缔造的幻象,或许我们应该离开?”
另一种手覆上她的手腕,她听见知闻嗤笑一声:“拜托,我们难道不是为了来到这里才上天入地?我可不是为了陪你玩过家家游戏才站在这里的。真实、虚假?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否则我会捏捏你的脸让你确定你是清醒的。”
他们推开那扇门,像曾经为了回到研究所而做的千万次一样。
门后不是散发着刺眼白光的长廊,没有破碎镜面组成的河流。
禾叶看见树下的摇椅,看见石桌上摆着的茶具,她想,知闻说得没错,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