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死亡是突然的。
从深海出现在界外是突然的。
再次从界外回到深海也是突然的。
那场雨下了很久,等雨停之后的某个闭眼睁眼,他们就看见正在载歌载舞的黄鹂鸟。
艾尼拉努力用那双不长的树枝一样的腿蹬着游动的海水,嘴里还唱着可怖的童谣。
“归来归来,灵魂、躯壳!”
“去吧去吧,外界的风沙…”
小鸟猛地转身:“噢!艾尼拉就知道这很有用!”
知闻撑着腰,像挣扎的蚯蚓一样从地面蠕动起来:“我们是死了吗?需要招魂?”
艾尼拉兴奋地回答:“你们只是被缝隙冲散了!庆典上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不用担心!艾尼拉已经把你们带回来了!”
恐怕某人不是很想回来。
知闻瞥了眼伙伴。
她看起来糟透了,被海水卷的乱七八糟的银发,因为哭泣红肿的眼睛,紧紧抿着的唇瓣…简直是刚从葬礼现场回来的样子,不过也差不多。
知闻觉得自己有必要承担起外交责任:“咳、那时候你也被卷进去了,我们怎么没在那里看见你?”
“要去的地方不一样!”艾尼拉大声回答,整只鸟都红了,“你去的地方是你最想去的地方,艾尼拉想去的地方和你们不一样!”
那可真是见鬼了,难道我潜意识里就这么希望完成笨蛋金鱼的心愿?拜托,我什么时候成大好人了?
他不自在地缩了下脖子,顺手把金鱼从无边无际的放空中揪出来:“别发呆了,我们该想想接下来要去哪里,船还等着我们呢。”
这句话似乎有些作用,至少金鱼不再是一副脑袋空空的模样。
禾叶习以为常地拉开知闻的手,表情肃穆:“可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正确答案,我也不知道我能否回答那个问题。”
“有些问题需要用一生去解答,”知闻敲了下她的脑袋,“我想博士应该告诉过你这个道理,类似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陈酿比新酒更美味?之类的。”
假如是这样,那接下来该去哪就成了问题的关键,尽管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
小鸟歪着脑袋,可爱的黑眼珠子滴溜滴溜的:“你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在说艾尼拉听不懂的东西?艾尼拉不喜欢这样。”
听见小鸟的疑惑,知闻再次捡回与它互呛的热情:“如果你什么都知道就太可怕了,毕竟我们才认识不久对吗?”
“时间并不是测量友谊的基本标准!”小鸟气鼓鼓地反驳,“艾尼拉和格林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格林会是艾尼拉一生的挚友!”
“当整片海域只有你们的存在,成不成为挚友好像也只剩一个选择了吧,”知闻摊手耸肩,“要是在这种情况下都无法和对方成为挚友,那就太糟糕了。”
生长在小鸟身上的翅膀有力而坚定地送了知闻一个耳光,尽管小鸟力气有限,没让知闻原地旋转一百零八圈,但至少让知闻头脑放空了三秒。
“你真差劲!”
艾尼拉在离开前甩下最后一句话:“不管艾尼拉和格林是不是挚友,但艾尼拉知道!艾尼拉不会和你成为挚友,永远不会!”
小鸟飞走了。
禾叶盯着渐行渐远的小点,有些茫然:“为什么要把艾尼拉气走?”
知闻抱着手肘,没好气的答话:“我倒是不知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有了被人窥探隐私的癖好,我可不想让一只才认识不久的黄鹂鸟听我们像傻瓜一样伤感悲秋。”
自动翻译机飞速把知闻的话解释为“他害羞了”,禾叶若有所思:“你说得对,我们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事情,关于未来、关于研究所…这不是艾尼拉应该听见的。”
“研究所?”知闻挖挖耳朵,瞳孔放大,“抱歉,你是不是说了什么我们不该提起的东西。”
禾叶镇定得好像自己只是说要回家吃饭:“我答应了伊尔‘会离开’,没有答应他‘不回来’。”
我应该觉得意外吗?
天呐,笨蛋金鱼居然长脑子了。
“我想了很久,”禾叶说,“但最后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博士爱着我,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是她的家人,是她无法割舍的一片心脏,研究所几乎是我们的家,我想回家。”
回家是不需要别人允许的事情,家就在那里,所以她可以回去,仅此而已。
禾叶是禾羽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