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
母亲的妹妹。
禾琳有一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平白无故地年轻了十几岁,让她因为风霜显得沧桑的脸看着更像镜中人了:“你是禾叶对不对?是禾羽让你回来找我的对不对?”
她四下环顾,视线匆匆从每个角落掠过:“只有你们来了,她没来吗?”
大脑被禾琳的话语炸成一片废墟,它快要转不动了。
禾叶一句一句回答她的问题:“我是禾叶,我认为博士希望我回来,博士已经死了。”
禾琳慢慢地,好像整个世界被按下暂停键似的,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对,没错,我应该知道的,”她说,“你都变成这样了,禾羽也会变成这样,她是不敢来见我所以才托你来,她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从你出生起就喜欢。”
就算是迟钝如金鱼,也明白这位忽然出现的小姨误会了什么,她为自己和飘在天上的知闻澄清:“我们还没有死,我们只是暂时以这种形态出现在界外。”
“界外?”
禾琳笑了起来:“我一直以为她疯了,原来她没在开玩笑,想想看,一位平时总是讲着‘科学’‘研究’的人,忽然说这个世界是一个蛋壳,说要去另一个世界找失踪的女儿…抱歉,我的话多了点,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必须承认一点,我可没想过你会以这种方式出现,银色头发红色眼睛…这很酷,非常酷,也许我也该去染一头银发。“
其实禾琳不需要染一头银发也很酷,她有着相当漂亮的肌肉线条,动作敏捷身姿矫健,像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
禾叶忍不住想。
眼前的禾琳真的是博士镜子里的那个人吗?她们的差别实在太大,但不论是禾琳丢出来的花生米还是镜中人摇晃的扇子,都透着一股相似的漫不经心。
因为禾琳,禾叶又想起博士的脸。
两位拥有血缘关系的女性的面孔在禾叶的大脑里渐渐重叠,她忍不住把自己的脸叶放入这场无聊的叠叠乐游戏去,原来她们的眉眼都差不多,为什么之前的那么多年都没发现呢?
我从来都喊她“博士”,可“博士”和“妈妈”是不同的,博士会希望我喊她“妈妈”吗?可对着骨灰喊“妈妈”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毕竟我从来没这么称呼过她,人死后还能听见活人在地面的声音吗?至少绿洲里的人们听不见。
“你们会在这里留多久?”禾琳问,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树一般的纹路,“或许这取决于我,当然,你们在这里留太久不算好事。”
禾叶慢吞吞地回答:“我们不知道。”
面前的女士十分温和:“你们当然不知道,这是上天的恩惠,随时可以收回。”
禾琳的目光落在茂盛的树冠上:“那时候你才出生不久,皱巴巴得像是猴子,我想,禾羽怎么也算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居然能生出这么丑的孩子,后来你长大不少,从瘦不拉几的小猴子变成白嫩嫩的小笼包…”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摇椅,眼睛里的情绪沉甸甸的,思维却轻飘飘的:“我那时候说,你会和禾琳长得很像,但现在的你却不太像她,难道我不希望再见到她吗?也对,禾羽走得时候只告诉我,嘴上说着还会回来,可这些年来一条消息也没给我传过,死了…很合理的解释。”
唇瓣磨蹭着没有声音,禾叶闭上嘴选择不接话,直觉禾琳不是在对她说话,更像是在说服某个人。可谁等待被她说服?她自己?
“都不知道第几次面对亲人死亡的消息了,”禾琳自嘲地笑了声,被垂散下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可每次听见都无法习惯…说到底,要是习惯了这种事情才可怕,感谢上天没让我变成冷漠无情的家伙,至少此时我的心脏叫嚣着疼呢。”
禾琳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在那双眼睛里出现,她的眼睛依旧如澄清无云的天,照亮了灰蒙蒙的小院。
该说什么才好?
金鱼脑子快要炸成烟花,禾叶想起自己最初决定寻找缝隙来到界外的理由。
“很抱歉打断你的话,”禾叶说,“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个问题,我认为你可以帮我找到问题的答案。”
禾琳微微侧目:“什么问题。”
“家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