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神奇的、包容的、可以容纳所有生物活下去的地方，从广阔意义来讲他们都是沙漠的子民，沙漠是他们永恒的家，尽管这个家偶尔会发发脾气，卷起狂风尘沙，在他们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找到之前就劈头盖脸地甩出一吨足以把他们活生生压死的沙土。

返回沙漠不过几天的两位旅人狼狈地躲在船舱内，脑袋稍稍露出一点就能被均匀撒上满身风沙。

知闻呸呸两声，把讨人厌的沙砾吐出嘴巴：“一回来就送我们这样的礼物？看来它太想念我们了。”

这里不是每一天都有风暴，也不是每一场风暴都这么大，知闻怀疑沙漠为了迎接他们酝酿了许久才折腾出这么一次难得的风暴，大概这就是属于沙漠独一无二的热情。

可惜沙漠的孩子并不是很欣赏这种热情。

金鱼恹恹地靠在墙上，她很少有想把内脏都吐出来的感受，可此时她恨不得连带着脑子一起从嘴巴里吐出来，可惜胃里只有孤零零的水，她捂着肚子难受半天也只是越来越晕。

…天上在飘星星。

她试图去抓住七零八落的星星，手一沉直直敲在自己的额头上。

“你看起来糟透了，”知闻撑着脸看她，虎牙幸灾乐祸地露出一个小角，“亲爱的，需要紧急救援吗？”

禾叶闷闷地说：“我想睡觉。”

睡着就不会难受，就算难受也只会体现在梦里…所以她要是可以睡着，就不需要体会这种从未感受过的痛苦。也许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品尝过这种滋味，所以在经历时她比知闻平时表现出的还要糟糕，她不明白这算不算成长，但她私心认为自己不需要增长忍耐痛苦的技艺。

“看起来沙漠不希望你过得太清闲，”知闻习以为常，他抹掉拍在脸上的沙砾，翘起脚在一片狼藉中找到平衡，“也许它也不想我好过，但我才不会因为这点风暴东倒西歪，这比起艾尼拉的翅膀差劲多了。”

他在夸奖艾尼拉吗？禾叶试图在无孔不入的沙尘中看清知闻的脸，遗憾地只发现他看起来并不像口中说的那么平稳。

…还是不要指出来了，要是他恼羞成怒，禾叶就要想办法从这个狭窄的舱内跳出去，在难得一见的沙暴中，这不是个好主意。

他们呆愣地环着手躲在船舱的角落，窗外呼呼的风与永远肆虐不会停止的沙尘终于又开始新一场怒火——天旋地转，他们随着咆哮的卷曲一同向天空飞去。

“这让我想起绿洲，”知闻小声嘟哝，声音低的连自己都听不见，“当然，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旋转、旋转、旋转…

眼前原本的红与绿全变成斑驳的残影，在视网膜上匆匆掠过又化作一笔笔看不清的黑影，绚烂斑斓的光彩从右耳到左耳，又有叮铃铃的铃声从左耳到右耳。

知闻更听不清自己说的话了。

他说话了吗？

也许没有。

船承载着他们向轻的、远的、无法预测的目的地，沙暴承载着船向更远、更美好、更迷茫的目的地。大脑是胡搅蛮缠的万花筒，他们是跳跃的彩色方块，拉长又缩小，卷曲又伸展，像一朵被唤醒又塞回囚笼的花。

跳舞，又歌唱的沙漠，在小小的船，又放大的船内，东倒西歪不知道未来在哪片地下的旅客，所有生物的喉咙都被堵住了。

要去哪里？我们要死了吗？

禾叶思考着。

她擅长在各种地方思考，思考一些知闻理解不了的事情，思考一些在旁人看来没有意义的事情，可此时她在思考的却是所有人都会得到的终点。

也许这是离死亡最近的一瞬间。

呼吸终止，喉咙被扼住，耳朵里只有哗啦啦的沙粒，眼睛干涸，身体的每一寸都被划出红痕…不对，她曾经体会过很多次死亡，曾经坐在婴儿车的时候、在金鱼体内、回到这具躯壳的时候…她数的清吗？为什么人总是要死呢？和博士一样，为什么连博士这样伟大的人，救下了许多人的人也会死呢？

夺取研究所，进入实验室之后她会做什么？她能成功吗？可成功是为了什么？为了博士，为了回家？可博士已经死了，死去的人是看不见听不见碰不到的，她做得再多能把博士从黄土变成具有五感的人吗？没有博士的地方，只有她这只蠢笨的金鱼这个蠢笨的人…她可以让知闻感觉到“家”吗？

我能做到吗？

在死亡的瞬间，无数纷乱的思想匆匆钻进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那些向外寻找出路的细胞试图活下来，它们将会让这具身体活下来。

我是人，还是金鱼？

一双眼睛——一双巨大的、好像能将万事万物看在眼底的眼睛出现在无数问题的中心，它黑白分明，有些惊悚，但禾叶觉得它有些可怜，眼睛周围的血丝，那粼粼波动的泪痕…它看起来很伤心。

你是谁？

禾叶问它，它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好像这个动作就当它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全部耗尽了，它应该属于一位巨人，举起手可以撑起天，跺下脚可以让整个世界为之震动的巨人。

它也许有着寻常人无法想象的过往，或许它奔跑时迈出的步子可以跨过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江，或许它可以听见十万米之外的声音，人类在他眼中应当是比沙粒还不起眼的小东西。

你是谁？

她又问。

眼睛听到了，它感受到了。

我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我是眼睛，是巨人…我、我是谁？人类称呼我为“移动的研究所”。

他们对视着。

从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毛孔中传递出的信息让他们的交流从大脑中自然倾泻而出，不需要用嘴巴发出的声音，不需要思考就能捕捉到的信息…禾叶想，也许那瞬间她潜入了深海与绿洲的缝隙，有人拽着她向上，又有人带着她向下。

为什么会找到我？

为什么？

这个问题你自己能回答。

巨人的目光柔和下来，和煦的、温和的视线像轻纱包裹着小小的金鱼，它好像能看见禾叶体内那个还没长大的婴孩，看见那只始终想找到归处的似鱼似人的怪胎。可它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因为我想回去，所以你来了。

是的，上一任博士与我的约定还没完成…是的，人类这么称呼暂时与我同行的人，我与她约定好，我会考察新任博士，假如他不具备成为博士的资格，我会主动寻找具有资质的人。

那双眼因为笑脸而出现沟壑的纹路，它和蔼地说，于是我找到了你，我不是任人夺取摆布的物件，尽管你的想法有些冒犯，但我认为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改变这个因我一时失误而隔离于真实之外——界内世界的机会。

我能做到吗？

当然，上一任博士，那位在漫长历史中最优秀的博士信任你，那么我愿意为她的信任而对你交付信任。

我该做什么？

这要问你自己。

巨人的手掌像座山一样大，但它的手又能捏起一朵小花，这次它没有捏起花，轻飘飘地将误入它真实存在的客人送出这片领域。

去吧，醒来时你将看见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