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皇子们的心思大约在如何把考题出得精彩绝伦,而江无思的心思则是在他要出宫了,哇哈哈哈哈哈!
他母后的生辰快到了,他答应了秦宴要回秦府一趟,商量筹备事宜。
景平帝近日很哀伤,茶不思饭不想。江无思来找他时,他一听来由就悲由心起,欲语泪先流。
朝恩公公在一旁疯狂朝江无思使眼色:殿下,说点开心的。
江无思张口就来:“母后给我托梦了。”
朝恩心里咯噔一声:完了,陛下这么多年都没梦到过圣文皇后,倒是让你这个好大儿给梦到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景平帝泪眼婆挲,“你母后说什么了?她一个人在那边肯定很害怕吧?她身子弱,性子静,不爱与人争,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她,我应该陪她一起去的……”
朝恩一叹,陛下真是十年如一日,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景平帝话未说完,悲痛欲绝。
痛!
真是太痛了!
江无思感觉他的手要被他亲爹握裂了!
他爹地什么都好,就是一碰到他妈咪的事情就抽风。
江无思不知道景平帝听到什么会开心,但从前他爸上坟时都说他妈在地下一定过得开开心心,有那么多麻将搭子,妈妈很忙的。
逝者留下的只有悲伤吗?
江无思不觉得,他智商不够,情商来凑。
“父皇你错了,母后在那边过得很快活!”
景平帝呆住了,那边,快活?
朝恩都想捂住太子这张破嘴了,哪有人上来就说皇帝错了?还在皇帝面前说他的皇后离开他以后过得很快活?
太子啊,老奴可听不得啊!
江无思只当是古人不开化,他从善如流地解释道:“母后在那边不需要早起,不需要日日来请安,也不需要相夫教子,多开心啊!”
原身那么不省心,江无思觉得秦览作为娘亲,明面上不说,心里一定是难过的。
而今一了百了,如梦幻泡影,还要被这些俗事缠身吗?
“母后在那边认识了一位吕夫人,二人一见如故;还认识了一位花将军,她替父从军的故事可是一段传奇!还有武家女郎日日和母后作伴,李家娘子闲来无事吟诗作对……母后很忙的。”
“父皇,母后让您别再为她伤心了,有空就多烧点纸钱给她,她和李家娘子打叶子牌输了好多呢!”
景平帝仰望着天际,仿若他的阿览对他说了一句:“哭什么呢?横竖我们百年后会再见的,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江无思站久了腿酸,顺手就坐在了景平帝的旁边,还示意景平帝往他那边挪挪,随后哥俩好地搭上了景平帝的肩膀,安慰性地拍了拍。
朝恩惊呆了,这太子怎么说着说着就坐上了龙椅呢?
这是他能看的吗?
说不准,圣文皇后娘娘缺个使唤奴才,要把他一起招去啦!
只见太子笑眯眯地朝自己招了招手,朝恩连忙迈着小碎步子上了前。
“陛下,殿下,老奴在。”
江无思抓着朝恩公公的手往景平帝的手底下一放,自己抽手出来,握住二人的手,语重心长道:“朝恩公公,你是父皇身边最得力的人,一定要多劝劝父皇。”
朝恩顿时脸涨得通红,“嘶,怎怎么劝呢?”
他劝了十年了,没词儿了呀。
“劝他多看看眼前人。比如二哥,他也是身子弱,性子静,不爱与人争。”
江无思拍着景平帝的手背,循循善诱道:“父皇,到了你展现父爱的时候了。二哥有什么愿望,你一定要答应,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景平帝有些不解。
江无思啧道:“平替嘛。”
他在景平帝的桌案前瞅了半天,找到了一块金灿灿的令牌,“父皇,我拿这个能出宫吗?”
“能。”
“那我走啦!我去外祖父家吃晚饭,要给你打包一份吗?”
……说顺嘴了,江无思撤回。
“父皇,要儿子给你带一份回来吗?”
景平帝也没细究,“你母后最喜欢茯苓糕,朕要那个。”
“好嘞!”
江无思快快乐乐地拿着令牌出宫了。
朝恩公公道:“陛下,太子殿下拿走的可是免死金牌啊!”
“别和朕说‘死’字,朕难受!”
-
二月十一,小雨,太子微服出宫,没带伞。
鹤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他容易忘事情,江无思让他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帮助他锻炼记忆力。
此时他正倒挂在路边客栈的屋檐下奋笔疾书。
他是暗卫,暗卫从来都不走寻常路。
屋檐顶上一阵响动,鹤影立刻就把手里的笔飞了出去。
力道极大,直接穿透了屋顶。
那人徒手一接,笔在他手中断成了几节。
鹤影通过那道小缝看了来人一眼,又默默掏出一支笔继续写。
他身边多了一个倒挂的人,非白抱着臂,好奇地看着鹤影手中的一沓纸,“不做暗卫,改做史官了?”
鹤影没接话,而是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非白指了指远处堵得水泄不通的路道:“同你一样,等我家公子的马车行过这个路口。”
今日是春闱第一场考试结束的日子,贡院前聚了不少马车,将周围几条街堵得寸步难行。
百年修得同路,千年修得共枕。
江无思坐在马车内早已饥肠辘辘,他的马车好巧不巧地被卡在了中间,左右逢缘。
但这在江无思的眼中实属孽缘。
从前他在现代时就最烦堵车,时间就是生命,而现在他已经折寿了半个时辰了。
“不如我们走过去吧?”
他的提议遭到了寒间的拒绝,“殿下,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咱们离侯府还有些距离,直接走过去会淋湿的。”
“淋湿和饿死,这是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看,轻轻巧巧地一跃,如脱缰野狗一般在雨里狂奔。
寒间没拦住,“殿下!”
江无思回头招呼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到了侯府就派人给你送伞来。”
“等等!殿下啊啊啊啊啊啊——!”
极具穿透力的干嚎刺破雨幕,一头扎进了陆释观的马车内。
随青掀帘看了看外面,道:“公子,我好像听见寒间公公的声音了,他在喊‘殿下’。是不是太子殿下也被堵在这里了?”
陆释观抬眸,就着车帘这道缝隙便看到了一道黄色的身影。
“侯府是这个方向吗?”
“不是,太子又跑反了。”
“……”
陆释观沉默了片刻,“差人去侯府报信,让他们来接人。伞!”
“唉。唉?公子——!”
江无思出门前看过地图了,他知道这里已经离侯府不远了,跑过去也就十分钟左右吧,可是堵就不知道堵到什么时候去了。
他沿着街边的檐下一路小跑,倒是并没有被淋湿多少。
只见不远处有一高门大宅,看着很是低调气派,只是隔着雨帘有些看不清匾额上的字,但江无思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他刚疾走几步,街边儿店内正好走出来一个大汉,二人侧面一撞,江无思就被撞飞了出去,摔进一个大水坑里,顿时变成落汤狗一只。
大汉:“不长眼睛的狗东西,急什么急?你娘的骨灰盒落在前面了啊!”
江无思:“我呸!”
“还敢骂你熊爷爷?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说着他就要一把拎起江无思。
斜里伸出一柄伞,只见他只是轻挑了几下,那大汉便痛地嗷嗷直叫:“你们这帮孙子!以多欺少!”
此时非白和鹤影从天而降,一人给了一脚。
陆释观冷声道:“非白,拿人。”
“是!”
非白早一步听见了寒间的叫声,拉着鹤影急急赶来,没想到还是他家公子最快。
鹤影直接一脚踩在那人的心窝处,“我看是你活得不耐烦了!我家主子也是你能碰的?”
非白拍了拍鹤影的肩膀,“让让。公子让我拿人,你这样踩着,我不好拿。”
鹤影直接抽出腰间长刀,“噢,你要几块?”
“……”
“呸呸。”
江无思方才并不是英勇无畏,相反他是因为嘴里进了泥沙,吐不干净。
头顶上的雨停了,江无思看到了一截绯红的衣摆。
顺着这道艳色往上看,看到了陆释观那张清冷俊美的脸。
若说是苍松翠竹,明月清风也算贴切,但江无思却觉得三九寒威,红梅吹雪才配得上他。
伞下日光昏昏,雨声泠泠,衬得人无端生出几分玄妙之道,谪仙神君偶尔路过凡间,踌躇间被红尘拽住了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