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薄府时,府门前已经点了灯。
灯火灼烁,温馨和然。
随青扶着陆释观下了马车,薄室清已经往里走了,自有小厮为客人引路。
“释观来了?”
薄夫人正好从回廊走来,笑盈盈地看着这位一表人才的少年郎。
陆释观拱手行礼,“见过夫人。”
薄室清上前一步,“娘亲,我也回来了,你怎么不问问我?”
“快带释观去找你祖父吧,我去找你祖母了,今天有你喜欢的水晶肘,算是为娘想着你了吧?”
薄夫人转头对陆释观道:“还是释观省心,什么都不挑,哪像你?”
“知道了知道了,说了十几年了,儿子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释观,我们走。”
陆释观微微欠身,拜别了薄夫人。
薄纪物正在书房,小厮通报了一声:“老太爷,少爷和陆少爷来了。”
“嗯,让他们进来。”
二人缓步入内,环顾了一周不见薄纪物的身影。
薄室清疑惑地开口:“祖父?”
桌案侧边的屏风后响起一道苍老矍铄的声音:“这儿。”
二人转过屏风处一看,只见小老头坐在地上逗弄着一只长毛鸳鸯眼的白猫。
此猫唤作薄荷,小字白糖,辈分比薄室清还高。
薄室清拱手,“见过祖父,见过白糖姑奶奶。”
陆释观也跟着喊:“见过薄老,见过白糖姑奶奶。”
白糖懒洋洋地“喵”地一声,算是和二人打了招呼。
薄纪物招手,指了指身边唯一的小墩子道:“来,释观坐。”
薄室清皱眉,“祖父,那我呢?”
薄纪物抬眼,指了指地上,“这不都是地方吗?你躺下都行。”
薄·自小地位不高·室·输给别人家的孩子·清,习以为常地往地上一坐。
他拍了拍小墩子,“坐吧,别客气。”
陆释观第一次来薄家时很是不习惯,来了十几年了,早就腌入味了。
他也和薄纪物一样,跪坐在蒲团上。
白糖见没人坐那个小墩子,便优雅地一跳,占据了最高位。
蓝黄色的猫眼眨了眨,转头就往陆释观的肩膀处蹭了蹭。
薄纪物抬头,一针见血地道:“你养狗了?”
陆释观微愣,随即回道:“嗯,养了一只。”
“难怪,白糖喜欢狗,对狗的气味最是敏感。”
薄纪物微微抬手,白糖便如水一样躲了过去,轻轻一跃,跳入了陆释观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薄室清酸酸地道:“姑奶奶真是十一年如一日地疼爱你,她就从不让我孝敬她。”
白糖姑奶奶心高气傲,平时也就薄老夫人能抱抱她,其余人连同薄纪物在内,偶尔得她片刻青睐,都得感恩戴德。
陆释观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糖,一动未动。
薄纪物也酸,但他确实有事找陆释观。
“听闻你跟了太子?”
“是。”
薄室清在一旁皱眉,他祖父说话还是这么不拘一格。
“太子如何?”
这问的自然不是太子品性如何。
陆释观垂眸,前世他有眼无珠,看不出太子的假面,以为他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人;这辈子他仔细瞧了瞧太子,才觉得太子不简单。
他的喜怒哀乐惧皆是真的。
但身上有秘密也是真的。
陆释观想到了那本写着奇怪文字的小册子,他辨认了几日,大约知道了那是一种变体,意思是同一个意思,但是更为简单好记。
这种文字他此前从未见过,更别说旁边的符号,好像来自遥远的欧罗巴。
他避重就轻地道:“太子待人极好。”
薄纪物哼道:“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你和你父亲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这话有点糙,难以想象是从地位尊崇的帝师嘴里说出来的。
说到陆释观的父亲,薄纪物好像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事。
“当年你父亲和你舅舅是老夫最得意的两个门生,说起来当今陛下还差一点儿。”
这话整个大成国也只有他能说。
“只是你父亲循规蹈矩,你舅舅古板严苛,老夫教了两个闷葫芦,实在是无趣。好在你娘性子活泼,时常跟着你舅舅一起来旁听老夫上课。”
陆释观的母亲陆窈,当年是大成国的顶级贵女,平江陆氏的宝贝疙瘩,自小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但薄纪物辟谣,这都是外人传言的,不可信。
实则陆窈天生顽劣,喜欢女扮男装抛头露面,不拘小节,是青楼赌场的常客。
不过她有一个管头管脚的阿兄。
长兄如父如母,陆颀拿她没办法,只能日日带在身边看管着,连去荔川书院上课也都带着她。
这一来二去,陆窈就对汝南应氏的公子有了几分兴趣。可惜人家看都不看她一眼,觉得书比美人好看。
“子音那时真是被你母亲缠得没办法了,差点连书院都不想来。后来有一日,你母亲没来书院,我以为他终于能落得清净了,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去了陆家。”
薄纪物捋着有些参差不齐的白胡子,笑呵呵地道:“老夫那时就知道,这个媒人老夫做定了。”
陆释观听得很认真,他喜欢听薄纪物讲从前父母的事。
陆颀不会同他讲,更是最好他能忘了自己本姓应。
他不是平江陆氏的陆玄,而是汝南应氏的应玄。
十一年前,汝南应氏公子应辞官拜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主持宁州清丈,然而新政才开了个头,就爆发了民变。随后有人匿名告发其表面清正,实为巨贪,更是暗地里排除异己、中饱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