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快七点了，天还有些微亮，小区内的灯按时亮起，这个时间点楼下人挺多，程随安压下帽子，走进楼栋。

电梯很快到了十九楼，隔壁老爷爷身体不适，这几日总能听到关紧的门后传出几声咳嗽声，伴随老奶奶着急担心的呵斥，今日亦不例外。

“让你喝药，喝药，就不肯喝，越老越活回去了，脾气这么犟，跟驴似的。你以为你还年轻，能熬啊......”

后面说了什么，程随安没听清，开门瞬间，她下意识闭上眼，却几乎是在下一秒又睁开。

屋内灯光将眼前照亮，她站在门口，几秒后才走进去。刚把包挂上，换好鞋，程随安刚走进屋里，便听到厨房传来动静。

肖霄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时转身，迎上程随安些许诧异的目光，跟她说：“饭快好了，洗手吃饭。”

“好。”程随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去洗手间。两分钟后，她再次走出，厨房的门没关，能看到肖霄忙碌的身影。

她习惯了独处，大多时间也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为此，她从不会去想屋里的灯会开启，每次回到，都会事先闭上眼。只是，这段时间肖霄会回来，而也因为他在，这个租来的地方不再冷清寂静，也是可以有温度的。

以前住在院里，人多，看似热闹，但那不是她的家，能感受到的也不是家的温馨。唯一能索取温暖的地方，只有阿姨那里。

院里孩子多，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博取院长的关注，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她的疼爱。唯有她总是靠近阿姨，后来，院长发现了这点，招手把她叫过去。

程随安记得，当时院长脸上的笑让她害怕，她不想过去，可不得不走近，她也记得院长那长长的，红色指甲划过她脸时那股尖锐的疼。

“你喜欢阿姨吗？”院长殷红的嘴唇在她眼前一张一合，笑意不达眼底，声音温柔，“告诉阿妈。”

程随安想不起来自己的回答，许是过于恐惧，潜意识里将这段记忆封存忘记。但她忘不了，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在阿姨屋里过夜，即使那是她仅有的，能感受到关爱温暖的地方。

院长不是她阿妈，那些人也不是她的兄弟姐妹。在林家，她有了法律意义上的父母和哥哥，她有家人了，真正的家人，不会因为和他们接近而受处罚，更不需要被迫远离。

然而仅仅半年时间，她再一次失去所有。

她很感激林涵，是他在自己最无助害怕的时候，跟她说要不要和他回家，在她和林家断开关系，又和她说，如果她愿意，可以一直当他是哥哥。

也因此，她才有了唯一的家人。

肖霄不是她弟弟，亦不是她家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感觉？

是发现屋里的灯早开启，回来不用面对黑暗，是听到厨房里传出的翻炒声，是热锅里的汤沸腾，电饭锅发出的‘滴滴’提示音，还是肖霄将火关闭，转身看到自己时，那一句“等下吃饭”，让她开始觉得，这不再只是用来住的地方，而是有人会做好饭等自己回来，不见冰冷昏暗的家。

她也曾经短暂拥有过的家。

因为性子沉闷，不爱说话，刚开始，她在林家总是畏畏缩缩，小心翼翼，生怕惹别人生气。她也听过林家的保姆阿姨在私底下说，林涵带了个哑巴回家，头永远都是低着，不敢看人。

不讨人喜欢这一点，程随安很早就知道。每每有人来院里，总会第一眼看中她，可最终都不会把她带走。

院长说，是她不讨人别人喜欢，但院里的人不会这么想，因为他们的一家人，所以她要乖乖的，听阿妈的话，和大家好好相处。在这世上，只有院里的人才会对她好，也不会讨厌她。

一开始，程随安是信的，在所有人都不要她的时候，是院长照顾她，是院里的大家和她一起玩。

可是后来，事情变得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也问过阿姨，自己真的那么讨人厌吗？阿姨跟她说不是的，她很好，很乖。

那为什么大家最后都不要她？阿姨没说，她也没再问过。

林家决定收养她，很大原因是因为林涵，那晚，第一次到林家，她坐在楼下的沙发上，害怕拘谨，不知所措。林涵在电话里和他父母具体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不到一个小时，一对中年夫妻从大门走进来。

那是林涵的父母。

她记得，林母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叫程随安？”

林母是笑着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这样的笑，程随安过于熟悉，林父不苟言笑，话不多，简单问了她一些问题，而后和林涵说。

“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她没听懂，在林家住了快一个月，林涵突然跟她说，她被林家收养了，以后她不用再睡在公园。

程随安愣住，整个人是懵的，林涵对她很好，不会骗她，而之前一直对她客气疏离的林涵父母笑着对她说：“欢迎来到林家。”

后来的日子，林父不再那么严肃，和她说的话多了起来，林母眼里也有了真切的笑意。程随安想，或许，如阿姨所言，自己并没那么让人讨厌。她也学着慢慢敞开心扉，和别人亲近，以为人生会因此而变好。

然而，随着院长的到来，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

如今因为肖霄，她再次感受到在林家时的温馨。

肖霄端起汤，回头，程随安站在厨房外，似是在出神。

眸光聚焦，她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点点的，浅浅的笑意，肖霄听到她说。

“肖霄，谢谢你。”

肖霄从不会多问，就如现在，面对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句感谢，也是笑着回一句：“不客气。”

两人仍是话不多，吃饭时也没过多交谈。吃完了饭，肖霄一如既往收起碗筷，端去厨房清洗，而一般会回房间的程随安此时坐在客厅，回复林涵和张佳佳的消息。

无声做着各自的事，彼此互不打扰，肖霄打扫完厨房，便去洗澡，随后回去房间继续整理笔记，程随安也在电脑上查询资料。

直到手机响起，肖霄才放下笔，打开一看，杨延凯发来一条消息，问他上不上线打游戏。肖霄随手打开相机，对着桌上的笔记本拍了张照，发到群里。

杨延凯几乎是下一秒回复。

‘你疯了吗？这才毕业几天，就学大学的内容？’

没等肖霄回，杨晓接了下一句。

‘你傻了吗？这才毕业几天，就忘了这事咱高中的？’

江敬：‘别为难我们凯凯了，都毕业了，那书还是崭新的，没翻过。’

杨延凯：“放屁，我只是一时没看清。”

在群里跟大家聊了一通，肖霄看着桌上的笔记，他不想打游戏，十点半了，这些笔记一时半会儿也完成不了，估计还得几天。他起了身，打开门，走去阳台吹风。

没带手机，站了多久，肖霄没概念，只知附近几栋楼的房子很多都熄了灯，一眼望去，只有寥寥几间还亮着。

程随安也还没睡，肖霄听到脚步声，转回头，接过她递来的水。

“谢谢。”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