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礼在椅子上枯坐了一整晚,院子内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聚精会神打起精神观望。
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傅清桐回来。
太阳缓慢升起,街上车流不息,鸣笛声不断,又随着早高峰过去后渐渐消散。
程万礼百无聊赖地又开始翻看那本被他扔出去的日记。
其实他昨晚翻看的内容已经过了一大半,到后面眼见这日记本的主人写日记的频率变少了,并且每次都是一两句话代过。
程万礼一想也是,没有人会把刻骨铭心的苦难描述得淋漓尽致。
翻到最后一篇,程万礼像往常那样一目十行扫过,看了一会,拿着本子的手臂忽然僵住。
[xx年xx月xx日]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如果没有那次画展,如果没有因为画展结缘,我是不是就不会遇到他。
M洲公费留学申请被驳回,嘉禾哥忽如其来的分手,还有我被顺理成章的送来抵债,这一切竟然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其实,我本可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吧。
如果没有遇到霍先生,我的人生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点。
可能会吧,也可能比现在还要糟糕。
如果不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为什么不能再如果再早一些,或者让这些秘密永远石沉大海。
我好像生病了。
霍先生是加害者,我应该离他远一些,我不可以依赖他。
但是我为什么克制不住。
今天为我打点滴的医生告诉我,有一种精神疾病叫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我有些恍惚。
……
我不恨霍先生,我应该忘了他。
我想忘了他。
可我尝试很多方法都失败了。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死亡才是终结一段记忆的开始。
程万礼呆呆地把日记本合好,然后放进箱子里。
有关日记本里提到的所有事情都记忆,他还是没能记起来一星半点。
但他的心脏在痛,是一种十分细致,深入骨髓的刺痛。
程万礼看着脚边那个小箱子,这里好像承载了程千帆短暂漂泊的一生;他又把箱子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那本日记,还有一块画板和几支画笔被拿出来规规矩矩摆在旁边。
他的手指探进箱壁继续摸索着,在方方正正的小箱子里摸了一圈,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木板下面好像是空的,里面应该还有东西。
能让程千帆藏起来的,对他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程万礼把箱底的木板撬开,发现里面果然还有一层空间。
他在里面摸出了一沓画纸。
厚厚的画纸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在脚边四散开来,盖住了周围的那片画板和日记。
所有的画纸上无非都只画了一个人。
画上只用简单的黑白线条勾勒出这人的背影,没有正脸。
程万礼一眼就认出,那是傅清桐……准确的来说,画上的人是霍瞿。
程千帆没有追究在外人人尊称的“傅先生”为什么会亲口告诉他他叫霍瞿,他想把他画下来,但他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不是他。
所以画上的人没有正脸,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
程万礼把所有东西都搬到楼下客厅,然后在夕阳照进来的余晖中静静坐在沙发上等着。
霍瞿还会回来,不出意外是把自己拎出去丢进海里喂鱼,或者干点别的什么,总之把自己弄死,让程千帆回来就好。
临近傍晚,沉寂许久的门锁果然动了。
霍瞿站在门外,笑意盈盈问他喜欢哪种死法,他现在迫不及待想见到程千帆。
程万礼平静地抬眼看向他,沉稳开口:“他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
“你把我弄死,只会得到一具永远醒不来的尸体。”
霍瞿死死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已经再看一个死人。
程万礼被他粗暴地从沙发上拎起来扔到地上,茶几上的东西被撞了一地,箱子半扣不扣倒在地上,放在最上层的那沓画纸一张张滑下来,门虚掩着,外头的风一吹,吹得满屋子都是。
“尸体?”霍瞿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骤然又阴森笑道:“只要不是你,尸体也是他的尸体,我并不介意和一具不会动的尸体过一辈子。”
他的眼里似乎又攀上一丝期待:“尸体最好,至少还能听话,不会总想着跑出去。”
寒意顺着脚尖爬上来,明明已接近立春,程万礼却依旧觉得还在寒冬腊月的冰天雪地里。
霍瞿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霍瞿俯下身子,用一双深沉、不带任何情绪的黑瞳与他对视:“你真的很该死,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不会离开我。”
程万礼被霍瞿的无耻震惊到了,怒极反笑,撑在身后的五指下意识抓住什么东西,却只听见纸张被揉搓成一团的动静。
霍瞿敏锐察觉,低头看见地板上飘落的画纸,瞬间愣住了。
他同样认出这是何人所画,画上的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