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榆站在公交车后门,跟着车一起摇摇晃晃,刚减小的雨势逐渐又大起来。姜榆看着自己已经半湿的鞋,听着雨点劈里啪啦打在车窗上的声音,无聊的在口袋里玩着家里钥匙。
半个小时之后,后门打开,姜榆认命似的又带上帽子,把书包护在身前,低着头就要向小区冲,突然有人在身后喊住了她。
“姜榆!”
姜榆回头,雨水让她看不清人影,但她听出来是姜健的声音。
“老爸?”她迟疑的喊了一句。
姜健喝了点酒,鼻头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酒气,有点红红的,皮鞋上全是水,西裤也湿了一半,此时正用脖子夹着自己的那把伞,双手撑开了另一把,赶忙递给姜榆。
因为镜片上都是雨水,姜榆看不清他的眼神,是不是在怪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带伞?她说:“早知道我今天就带伞了,还让你来接。”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错误先说了出来。
“没事没事,到家了就好。”姜健的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赶紧回去吧,你妈在家里给你煮姜汤呢。”他摆摆手,甩出一连串的水珠。
姜榆刚走进楼道,就听到家里门被打开了,三步并两步的爬上楼,李晓霞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把接过姜榆手里的雨伞和书包,“早知道就该去接你,怎么非今天出去吃饭呢。”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絮叨声像另一张温暖的网,将她包裹,“受苦了受苦了,可怜死了,赶紧去洗澡吧,我把热水放好了。”
“没事,我爸先洗吧......”姜榆拿毛巾擦着头发,站在桌子旁,眼睛里有隐隐升起的水汽。
“坐着擦,老姜啊,女儿让你先洗,你快去吧!”李晓霞边给姜榆盛着姜汤边喊,“我们又不知道车啥时候来,你又没带伞,本来是我想去门口接你去的,你爸一到家就拿着伞就出门了,我就赶紧在家给你们煮点姜汤,还给你带了粤轩和的烤乳鸽,都给你热过了,你快趁热吃。”
正准备进浴室的姜健狠狠的打了两个喷嚏。
心里那点因为日记本而燃起的火苗,似乎也被这冰冷的雨水浇得只剩一缕委屈的青烟。
“妈妈......”姜榆撇了撇嘴,“你们对我真好。”
“快把衣服脱了,换上干的。”李晓霞从姜榆房间拿出换洗的衣服,没听清。
“不用了,马上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再换。”姜榆喝了一大口姜汤,被辣的直吸气。
“赶紧换,不就多洗几件衣服吗。”李晓霞拎起往下滴着水的校服,把它们统统都丢进洗衣机,“可千万不能感冒,马上不是要期中了。”
“是啊,快去洗吧,我马上把床给你铺好。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学习。”刚从浴室出来的姜健催着姜榆说。
又来了!姜榆心里想,就像精确设定的程序,无论多么温暖的关怀,最终都会无可避免地运行到“学习”这个终点。这句“期中考试”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心中刚刚鼓起的、名为“感动”的气球。她把碗重重的放在桌上,在姜健看过来的目光中小声说:“没拿稳。”
这份爱,像裹着糖衣的钝刀,一下下,磨着她的骨头。
不致命,却酸疼入髓。
这就是她的家,一个让她永远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恨,也无法全心全意去爱的,世界上最温暖也最冰冷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