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饭吃到一半,看到她的消息,我会下意识地起身往书房走,关上门,对着屏幕里的她,慢慢敲下回复。
有次半夜醒来,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发来的“睡不着”。我没回消息,也没打电话,只是一遍遍翻着她的朋友圈,想从那些零碎的动态里,找出她失眠的原因。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不对劲。
只是我不敢深想。
我是她的舅舅,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身份。
我只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骗过所有人,也骗过自己。
我以为日子还能像以前一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可是罗敏走的那天,一点预兆都没有。
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大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只剩几个空瓶,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不用找我,各自安生。
天好像塌了。
我前半生都在按部就班地走,听父母的话读书、工作,娶了罗敏,生了晓晓和浩浩,日子过得安稳又平淡。
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崩塌的一天。
我开始胡思乱想,想起罗敏之前总在我面前提张营,她的初恋,也是我曾经的朋友。
我捏着那张便签,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罗敏的话突然钻进脑子里:“小楠该结婚了。”
难不成,是因为胜楠?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我猛地甩了甩头,把它甩开。怎么会呢?明明是罗敏先变了心。
我又在骗自己。
我伤害了所有人。
胜楠今天下课晚,要过来住,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给三个孩子做晚饭。
糖醋排骨的香味弥漫开来,这是胜楠和晓晓爱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浩浩和晓晓吵吵闹闹的,胜楠却没怎么说话,直到晓晓嘴快,大声说:“姐姐,爸爸说妈妈要和他离婚。”
胜楠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米饭,肩膀微微颤抖。
夜里,我在书房翻文件,听见胜楠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看到晓晓扑在胜楠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大声喊,我不想他们分开。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把我的人生搞砸了。
胜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低声说,舅妈不会是因为我……
我喉咙发紧,看着她眼里的自责,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不关她的事,从来都不关她的事。
如果真的有错,错的人是我。
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是我借着舅舅的身份,贪恋着她的依赖,是我在这段本该结束的感情里,越陷越深。
罗敏的离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和胜楠之间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
我看着她的眼神,我对她的在意,我那些无处安放的悸动。
我还在怪罪是罗敏出轨,我自己的心,不也是变了吗?是我自己毁了这个家。
那句话,是把双刃的冰刀,是把回旋镖。
刺中的是我。
晓晓跟着罗敏走了,理由是嫌我做饭难吃。
浩浩也被带走了,罗敏把两个孩子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痕迹。
现在这屋子,安静得像多年没人住的老房子,再也没有晓晓的吵闹声,没有浩浩咿咿呀呀的哭声。
我的人生彻底失败了。
姐姐怕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觉得胜楠在学校和家里两头跑也辛苦,干脆把她发配到我这儿住。
姐姐如此信任我,但我感觉我像叶泽民一样龌龊。
夜里,我在阳台喝着酒备课,风有点凉,吹得人脑子清醒。
忽然听见书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走过去,看见胜楠踮着脚够书架顶层的书,怀里抱着本《白夜行》,脚下踩着个小板凳,摇摇晃晃的,看着就危险。
我把书拿下来,看着她怀里的两本推理小说,大半夜她爱看这。
我没再劝,只是拿起旁边的《安徒生童话》递给她,她接过书一脸无奈。我知道,她大概率是回房间偷偷看《白夜行》的。
没过多久,她端着两杯牛奶走了进来,一杯递给我,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秒,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窜遍全身。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味,是她洗发水的味道。以前家里还混杂着罗敏的花香调,现在,整个屋子只有这个味道了。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眉眼。
早上她第一次下厨,粥熬得糯糯的,好喝。
我刚想舔舔嘴角,她已经抽了一张纸巾,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我的唇角。
我没躲,反而抬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心跳漏了一拍的样子,全都落在我眼里。
如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会不会离开我,胜楠,我和叶泽民是一类人。
那天,我脑子里还盘旋着酒桌上领导的对未来的期望,还有对课程的展望。
后颈泛着酒意带来的酸胀,喝的头疼。
推开门的瞬间,满屋跳跃的烛火晃得我睁不开眼,另本就头疼的我更加烦躁。
空气里飘着奶油的甜香和鲜花的芬芳,还有何胜楠站在烛光里的身影。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里还提着给她买的粥,怕她等太久没吃饭,路上特意绕了路去买的。
酒气上涌,我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烦躁。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住了我,手臂环着我的腰,力道很轻,我皱着眉,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样不太好,想说我刚离婚没多久,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传出去不好听。
想说她是我的外甥女,我们之间该有分寸。
想说我现在妻离子散,能不能都消停一点。
可话到嘴边,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些被我压抑了太久的心思,那些被道德和身份死死困住的悸动,在这一刻,像疯长的树根,瞬间缠绕住了我的心脏。
我却还是硬着心肠,假装没看见满屋子的布置,假装没看见她眼里的期待,批评她蜡烛容易着火。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哭声。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连我生日也忘记了。
生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不是表白。
我真傻。
我总以家庭为中心,总把注意力放在更小的孩子身上,真的忘了,今天是她的二十岁生日。
还用龌龊的想法猜想她。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蛋糕的表情包,当时忙着开会,随手划了过去,没多想。
她转身冲进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看着满屋子的蜡烛,看着推车上的红酒,看着那些鲜花,心里一阵酸楚。
她明明那么期待,期待我能给她一个惊喜,期待我能记得这个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日子。
我劝她大度,劝她原谅我。
门猛地被拉开,她抓起蛋糕,狠狠地砸在地上。
奶油溅得到处都是,她一脚踢倒了蜡烛,火苗瞬间窜了起来,点燃了桌边的纱料,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我慌忙跑去拿灭火器,满屋子的狼藉取代了之前的温馨,鲜花上沾了粉末,蛋糕糊了一地,烛火灭了,只剩下刺鼻的干粉味。
酒意和烦躁又一起涌上来,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竟忘了最初的愧疚,只想逃离。
十一点,客厅里空荡荡的,地上的碎片和奶油都被收拾干净了,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看着墙上的二十岁,站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醍醐灌顶。
二十岁。
是法定结婚年龄。是她真正长大的标志。
她以为,过了今天,她的喜欢就不再是小孩子的不懂事,不再是旁人眼里的胡闹,而是真真切切的,成年人的感情。
所以她才会那么生气,那么歇斯底里。
错的人,从来都是我。
可你为什么这么天真啊,胜楠。
我不会,也不敢承认,我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懦夫。
我轻轻抱起她,把她放进卧室,给她的指尖贴上创可贴。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回到客厅,收拾那些残局。
把沾了粉末的鲜花插进花瓶,把地上残留的奶油擦干净,把摔碎的瓷盘碎片包起来。
我打开那些没碎的红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宿醉的头疼一阵阵袭来。
凌晨三点,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醒了,没理我,我借着酒劲和她吵。
吵那些没有意义的话,明明都心知肚明。
哪有舅舅和外甥朝夕相处的呢?她一句话,就戳破了我所有的借口。
是啊,哪有。
我总在自欺欺人,在道德的边缘挣扎。
既想遵循伦理,又想把对方留在身边。
我抱着她的手,说出了自己都不敢信的话。
无所谓,我们可以。
我又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我听见她带着自嘲的笑,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我。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明明可以推开,明明应该推开,可我的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又开始质问,质问那些话,我不想说,也不敢说。
我一遍遍的否认,一遍遍的反驳。
我闭着眼,说出了那些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谎话,却在我心里默读了几万遍。
我拿道德粉饰自己的逃避,她用道德抨击我的逃避。
怀里的人轻轻地笑了,她反驳我,现在和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
我突然心里不服气,也带着一点对自己懦弱的抨击,还有刚刚的愠怒,我抱住她,吻了下去。
我把她拉的更近,让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我想做的还有很多,这是道德允许的吗?
我心里默念了几十遍,你会离开我吗?胜楠,你要知道我肮脏腐烂的内心,会离开我吗?
我心里的那些疯狂已经像盘踞的大树的树根,根深蒂固,但那些树根,一旦裸露,就会被锯掉,会被耻笑,会被指责。
我给不了你要的安稳的生活。
心里的话,在空气中静静的,我在哭,看不见楠楠到底是什么表情。
然后,我听见有人说,放过我。
是真实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看见她眼里的泪。
那不是她的祈求,是我的。
是我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的话。
我自己说出来了,那句比我爱你更痛的话。
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风里,消失不见。
我抱着她的手,慢慢松开。
都该结束了。
我们都做个正常人。
离开我吧,胜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