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皇帝略一抬手,命布菜内侍暂且退至一旁。
“舒窈,朕只是觉得,你素来柔顺,却太过孤高。那位林画师,朕瞧着并非如你所言……她的确不似循规蹈矩的闺阁女子,观其画作,可见风骨。即便宫规严厉,于她而言,想来也非不能承受之事。若她能长留宫中,你们姐妹相伴,彼此有个照应……”
“陛下。”岳舒窈起身跪地,“殊月实乃寻常女子,原是出身商贾,家境殷实,曾随家人游历山川,见多识广。擅长丹青,只因心中自有丘壑。由此而得陛下青眼,是她之幸。若陛下爱才,更应惜才。强留她于宫墙之内,她怕是会从此失了心气,不再泼墨作画了。”
皇帝面色微沉,任由岳舒窈跪在地上,不悦道:
“舒窈,你在左右朕的决定?念在你身怀皇嗣,不宜多思,朕可以告诉你,朕想留她,并不仅仅因其才貌出众,而是另有考量。至于位分……朕依旧会让她住在你的宫中,不会……”
“看来陛下还不明白。”岳舒窈抬眼看向皇帝,“即便您以皇权相压,殊月她也不会同意的。陛下来此之前,臣妾便以出宫令牌相赠。此刻,人已不在臣妾宫内。”
“你……”皇帝倏尔站起,脸上已见怒意,“你竟敢欺瞒于朕,在朕面前……”
见跪在地上的岳舒窈,面色有些发白,皇帝终是于心不忍,无力摆了摆手,正欲命人前去拦截……
“原以为陛下只是容易轻信,不至昏庸。”岳舒窈声音清冷,“如今看来,臣妾错了。”
“贤妃,你逾矩了!”皇帝大怒。
一直静立殿内的瑞璎赶忙上前,俯身叩首:
“陛下息怒,贤妃娘娘尚在孕中,身子与心绪皆与平常不同,方才言行恐是孕中燥郁所致,并非出自本心。恳请陛下念及皇嗣,宽宥娘娘。”
宫人见状,亦纷纷跪地。
片刻后,皇帝重重叹息,挥了挥袖子,沉声道:
“传朕口谕:贤妃言语无状,禁足三月,静心养胎。”
“至于林氏,传朕旨意,务必将人……”
“陛下,”有内侍匆匆来报,“恒王殿下带了一队亲兵,于皇城外将画师林氏……请回王府了。”
“放肆!”皇帝顿时怒火中烧,“他如今是越发明目张胆了!可还把朕放在眼里!”
宫殿内外,一片死寂,压抑至极。
皇帝平复片刻,缓缓看向岳舒窈:
“贤妃,这就是你对朕的‘敬慕’……你岳家的‘以朕为天’……你分明清楚那女子的身份,若你肯站在朕这一边,恒王今日……便没有机会。你太令朕失望了!”
岳舒窈不答。没想到,恒王竟已得知墨氏传人身份,并选择趁人踏出宫门时下手。担心挚友安危的同时,她亦深知帝王多疑,此后对岳家的信任,定大不如前。
在那张珍藏于相府闺阁的画像莫名被翻出之时……所有人,便已踏入恒王设下的陷阱……
皇帝亓文渊,论心计谋略,远不及他的这位皇兄——
恒王亓文朔,本是先帝最喜爱的皇子,其母妃更是宠冠后宫。然而,先帝在位时,并未将他封作太子,其母病逝后,亓文朔被遣至封地。直至先帝薨逝,新帝登基,朝局不稳之际,亓文朔联合朝中多位重臣,并倚仗赫赫战功,重新回到都城。
亓文渊虽心中忌惮、竭力阻止,却如今日这般,还是输给了亓文朔。
此外,亓文朔还借着为太后尽孝的名义,时常入宫请安,以彰孝悌之心。虽拥兵自重,却有着“兄友弟恭”的美名,且行事“恰如其分”,让人挑不出错处。
本就平庸的亓文渊,江山岌岌可危。
待岳舒窈思绪回笼,皇帝已拂袖而去。
“贤妃娘娘莫要忧思过重。”瑞璎出声劝诫。
她曾是先帝身边的女官,年纪只比皇帝大了几岁,处事却格外稳重。
“事已至此,您如今能做的,只有为陛下平安诞下子嗣。”瑞璎宽慰道,“岳氏三朝为官,忠君之心,天地可鉴。有些事情,陛下迟早会想清楚的。”
岳舒窈由侍女扶起,微微颔首:“瑞璎姑姑,今日,多谢了。”
瑞璎心知,与聪明人说话,只需点到即止。随即晗首行礼,追随御驾。
“娘娘,”贴身侍女将岳舒窈扶回软榻,担忧道,“恒王殿下公然与陛下抢人,林姑娘又是您的友人,您违背陛下意愿,将人放出宫外……当真不会受牵连吗?”
“自她为证我清白,被人引入宫中的那一刻,便已入局。”岳舒窈眸光冰凉,“是我后知后觉,竟将此番风云……错认作深宫妇人的嫉恨之争。是我连累了她。”
岳舒窈说着,略一思忖,吩咐贴身侍女:
“告诉父亲,定要设法救出殊月。是本宫疏忽中计,害了殊月,亦令陛下对岳家生疑。还有一些事……也须尽早另做打算……”
侍女立刻领命而去。
入夜,恒王府里里外外,守卫森严。
亓文朔一身锦绣常服,经过门口守卫,步入一处内殿。
墨殊月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热汤,神色从容。
亓文朔笑道:“王府用度,不及宫内,怠慢了。”
“你这里的吃穿用度,也不比皇宫差多少。”墨殊月放下汤碗,“这汤里用的老参价值不菲,配的是上等的南枣、枸杞,就算是皇帝喝的,大抵……也不过如此。”
亓文朔的目光,扫过桌上被动过的每一道菜肴,坐至对面,笑意更深:
“姑娘灵慧,自小长在药王谷,亦精通药理,当真不凡。”
“精通药理?”墨殊月嗤笑,“我只知道,你大费周章将我‘请’到王府,又好吃好喝款待,如此盛情,却之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