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殊月未再回应,只是转过身,任由侍从带路。
暮色降临,被人“送”回重兵把守的院落,墨殊月平静的面容逐渐染上怒色。
“白日花园里那出,若非看你眼色,我差点儿削了那狗屁王爷的胳膊!”墨昌岳压着嗓子,破口大骂,“什么皇亲国戚,都是一帮仗势欺人的混账!”
见墨殊月不搭话,墨昌岳冷静许久,转而劝道:
“殊月,哥虽没好好读书,可也记得书里有句话:‘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无论如何,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晚了。”墨殊月面色不佳,“舒窈关心则乱,竟不顾相爷,私自用了岳家手令。恒王方才……一边下棋,一边审问安插进王府的岳家死士。死士自戕,还是留下了把柄。他本就没将皇帝放在眼里,要是岳家倒了……离天下大乱就不远了。到时候,我们即便作为普通百姓,亦不可能独善其身。”
“早知道会这样……”墨昌岳咬牙切齿,“当时在皇城口,就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彻底离开这地方!”
“哥,”墨殊月目光清明,看向墨昌岳,“我昨夜便已言明,既已身在局中,再难脱身。他敢带兵拦人,便是想好了说辞。只要兵马不曾踏入皇城,皇帝也说不出什么。可我们不同,在皇城口对亲王亲兵动手,无异于承认自己是乱臣贼子,等同谋反,我们不仅会沦为朝廷钦犯,还会牵连满门忠烈的岳家。”
墨昌岳目瞪口呆:“这异母同胞的兄弟,一个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一个心思九转十八弯,差距这么大的吗……”
墨殊月瞟过亲哥,无话可说。
“那你……真要给人做王妃吗?”墨昌岳问道,“那白术他……”
墨殊月无奈:“还说别家兄弟,昨日刚觉得你聪明……恒王是真想谋反,这王妃的头衔就是个烫手山芋,不然为何一直空置?他想以此挟制,不过做做样子……和莫白术有何关系?”
“没关系吗?”墨昌岳摸了摸后脑勺。
屋内陷入沉寂。
片刻后,墨殊月轻声叹息:
“哥,还有句话,你也一定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恒王封地本在边境,他却一心夺位,要地失守……若生内乱,恐起战事。要是到了外忧内患的局面,我们……又能去哪儿呢?墨家的传承,本就为兼济天下。”
墨昌岳沉吟半晌,最后将心一横:“哥脑子没你好,都听你的。”
半月后,突厥铁骑突袭,边关狼烟再起。
亓文朔竟自请回边御敌,并借机换得赐婚圣旨。
市井皆传,恒王对一民间女子一见倾心,二人两情相悦,奈何边关告急,不及举行婚仪,准王妃便随王爷一同赴边——英雄铁血,红颜烈骨,生死相依,可歌可泣。
但真相如何,唯局中之人心知肚明。
宽敞的车驾内,伴随辚辚轻响,亓文朔指间拈着一枚墨玉棋子,又轻又稳,落入棋盘。
“知你看不惯本王。”他眉宇间依旧透着上位者的矜贵之态,语气如常,“你生在江湖,以锄强扶弱为根本。可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或许……会有改观。”
墨殊月扫过方才落下的黑子,随手置下白子:
“江湖中人,并非皆是行侠仗义的豪杰,其中也不乏尔虞我诈的宵小之辈。民女的根本,唯‘无愧’二字。”
“殊月,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亓文朔端坐一侧,未再执子,“此番造势,亦是为你。你是我的王妃,无需再以‘民女’自称,将来……”
“王爷此番究竟为何,您心里有数。”墨殊月直言,“我与王爷,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亓文朔轻笑一声,自棋奁拾起一枚棋子,于掌中把玩:
“殊月,以你的心智胆识,纵使不是墨氏传人,也依然……本王自是知晓,你并非真心归顺。然大势所趋,望你认清形势,早做决断,勿要一意孤行。”
墨殊月沉默不答。
马车倏尔一滞,有士兵上报,一男子拦于军前,自称神医莫白术,欲随军行医。
亓文朔闻讯,神色不明,唤人上前。
一袭白衣、风尘仆仆的莫白术,被一队兵卒押至车前不远处。
一众护卫亦守在车前,以防是刺客,随时准备拔剑。
侍从掀开车帘,亓文朔于车内好整以暇地望向来人:
“你说你是神医……莫白术?看着竟这般年轻。”
灰头土脸的莫白术,身形高挑,眸光明亮,难掩清俊姿容,不卑不亢道:
“技艺高下,与年岁何干?年过半百的庸医屡见不鲜,年轻的‘神医’怎么就不能有?况且这个名号又不是我自封的。”
亓文朔转头,见墨殊月面无表情出声:“是莫师兄。”
亓文朔笑道:“莫神医大义。既如此,本王便安排车驾与随从……”
“观殿下面色,是否寅时易醒、醒后难眠,且晨起口苦,额间隐痛?”莫白术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