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瞒不过夫人,这便如实回禀。”江逆雪坐到红绡近旁,一五一十说道,“方才出去也没干什么,只是断了十几名小吏的一腿一臂,还有侍郎府那混账的四肢,顺道去看了下书生,给他送了些吃食。”
红绡已大致猜到,并无意外。想到他们虽被拦在大理寺外,想进天牢却又如入无人之境,这大理寺的防御也是……她不禁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天牢中的巡逻狱卒嗅到酒肉香气,再三查看却一无所获,故以为是日有所思而产生的幻觉,同样摇了摇头,便未再多想……
“书生的事情尚未解决,该忍一忍,留一线的。”红绡略有无奈。
“我早就想这般做了,若无留手,必剜其眼割其舌……”江逆雪小心看了眼红绡,“害怕你会觉得我太过心狠手辣,心生厌恶……”
当初在酒楼,若非顾及红绡对自己的印象,又怕为她惹来更多麻烦,他本不会轻易放过张欢。
“这我倒不是很在乎……”红绡直言,轻叹一声,“罢了,明日若又有官兵找上门来,想办法应对就是。”
“或许,他们以为是宫中‘贵人’授意,不会有动作。”江逆雪目露讥讽。
红绡站起身,走到江逆雪身边,为他捋了捋湿发。
“你其实……从未放下过,对吗?瑞璎姑姑今日说了许多,她说,皇帝有悔……”
“悔?”江逆雪眼底划过戾色,“书生与我的关系,此番与红家的牵连,他会不知?判得倒是干净利落,不过是想看我如何决断,是否会向他低头。反之,这大逆不道的罪名,便会落在我和我身边所有人身上。此时玩弄起帝王权术,他莫不是真以为当初没有杀他,是顾念所谓的‘血脉之情’?”
“岳夫人她……”红绡两手轻抚在江逆雪肩头,“设法将你送出皇宫,定是不愿让你活在仇恨当中,可惜……”
“当年围剿魔教……”江逆雪眼神忽黯,“最后一战,百姑子逃脱,是因我被门中的一位师兄出卖。师兄一直觉得师父偏心,觉得我能当上盟主,靠的是时运。我不否认师父的偏爱,机运的眷顾……可他恨我一人,却要师父……和一起长大的所有师兄弟们一起陪葬……”
“而收买他的……不是魔教中人,亦非敌对门派……只是晋妃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只是……百两黄金和一个不切实际的承诺……为了这些,他害死了养育我们的师父,害死了大半同门,甚至将对他心存爱慕、至死都不信他会叛变的师妹,亲手送进魔教布下的陷进,令我们不得不改变计划、延迟行动,又借着去救师妹的名义,将我们的计划,尽数传递给魔教……”
“薛平的弟弟,薛安,就是死在那一战里……身手不凡的七尺男儿……身体生生被拦腰斩断……死不瞑目……”
“后来,师兄也死了……得知真相后,我也恨我自己,是我害了他们……但却更恨那深宫里为了一己私欲,将手伸至宫外,居高临下操控一切,视人命为草芥之人!这些人,比谁都该死!”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江逆雪为复仇入魔、闯宫,杀了晋妃,和她那个耗尽心血铺路谋划、试图铲除一切障碍,也要辅佐上位的宝贝儿子。晋妃的家族也未能幸免,当初他们如何对岳家落井下石,多年之后,亦是落得同样的下场。只不过,刽子手并非皇帝,而是江逆雪。
皇后虽未直接参与,却也推波助澜。岳舒窈会选择在冷宫自戕,亦有其手笔……千丝万缕,是是非非,追根究底,皆为一个“权”字。
皇后与晋妃,死得毫无尊严。待事情结束,过了许久,皇帝才对外宣称二人是因歹人闯宫,受惊病逝……
红绡向前半步,将江逆雪拢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凶兽。
江逆雪眼眶早已发红,将脸埋在她的腰间,伸手环上她的腰,没有再动。
“你说的对,”江逆雪渐渐平复,“他们毁了母亲的一片苦心,我不该活在仇恨里。岳家常年在外征战,与江湖中人有所往来,母亲早就为我想好退路,在恒王发起宫变时催产,又以假死药将我送出……她为所有至亲之人考虑周全,却唯独用自己的死……换得岳家一线生机。可那些人……还是在岳家全族流放的路上,对他们下手了……就像对我一样……非要斩草除根才能安心……”
江逆雪声音难掩嘲讽,竟带着一丝笑意:“斩草除根……呵,倒是我,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江逆雪说着,抬起头,环着红绡的手微微收紧。
“绡儿,”江逆雪的目光,有爱,有痴,还有一丝虔诚和危险,“你想要那个位置吗?只要你想……”
红绡微怔,继而无奈道:
“管着你和我爹还有花馍生意,每日已无闲暇,还想让我管天下?你怎么自己不干?明知那不是个好位置,整日面对一群无能又各怀心思的大臣,气也气死了。就算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也得先找出那暗中作乱之人,大家才都能好过一点。”
江逆雪轻笑:“是啊,本以为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可夫人若有了更多要管之人,怕是分身乏术,不能将心都放在我身上了。”
红绡慢慢推开江逆雪,低头询问:
“听你说完当年闯宫的前因后果,我还有件事想不明白,我娘有孕且与岳夫人定下指腹为婚,你是如何得知的?”
“是我母亲从前的贴身侍女,”江逆雪答道,“她被母亲安排出宫,盘下一家绣坊,过上了寻常生活。我是通过岳家侥幸活下来的几名旧部找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