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杜飞萱前往大理寺后很快返回红宅。
她神色明显放松许多,开口时却夹杂着一丝无奈:
“我去时,他正就着小半碗凉水,与东西牢房的狱友谈天说地。你们带给他的饼子和点心都丢给他了,被眼疾手快地藏在了干草堆里……的确是我多虑了……”
“不是多虑,我们也担心他们会对书生用刑。”红绡忧色不减,“那种地方,还是尽快出来为好。”
江逆雪颔首:“如若不行……就劫狱。否则,他又要把一切怪在我头上。”
红绡垂眸:“这事也的确怪我们。”
杜飞萱看向二人,语气稍硬:“怎么突然就怪来怪去了?他本就是要参加春闱的,以他好胜心切又自视甚高的性子,定是心里如何想,笔下就如何写,毫无顾忌。这也是迟早的事。”
红绡与江逆雪沉默不语,明显发觉杜飞萱看似在说萧怜影的不是,但态度与先前很是不同。
见二人望着自己的表情有些古怪,杜飞萱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
“再等等看,届时若是劫狱,一起。”
几人关于劫狱的密谋,暂且告一段落。
隔日,红绡出门采买,路上有些心绪不宁。
经过大理寺附近,不由停留片刻,望着刻有“执法持平”四字的门匾,心下嘲讽。
伴随一阵嘈杂,一人被前呼后拥地走出大门,阿谀奉承的声音隐约传出,虽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众人脸上谄媚的表情却是明晃晃的。
红绡正欲转身,一道令人不适的声音传来:
“哟,这小娘子看着好生眼熟,让我想想——”
张欢,正是一直觊觎她那纨绔,漫不经心地用折扇敲了敲额头,语气轻挑,
“本公子想起来了,这不是城东卖花馍那老头的女儿吗?怎会出现在这大理寺附近?”
红绡不予理会,径直向主街走去。
张欢笑得正欢,表情僵了一瞬,扒拉开簇拥在自己周围的小吏,往前追了两步:“红……”
顾及面子,又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当即一顿,喊道,
“本官让你走了吗?在官府门前鬼鬼祟祟,把她拦住!”
小吏们一见邀功的机会来了,一个个健步如飞,挡下红绡所有去路。
“本官?”红绡转过身,直面张欢,“在大理寺门口仗势欺人,张公子是得了多大的官职?”
张欢背着手,晃着步子到红绡面前,得意道:
“本官现在是大理寺评事,从八品。”
张欢做了个“八”的手势,继续道,
“品级是低了些,可我爹说了,只是历练历练,很快就有更好的位置补上。”
红绡腹诽,连这不学无术的纨绔都能在此任职,这大理寺,怕是从根上就烂透了。
“恭喜。”红绡冷声道,不愿与其纠缠,“民女还需为家中采买,望大人宽宏大量,放我离开。”
听言,张欢恣意大笑:
“哎呀,第一个祝贺我的人,竟然是你。这都过了多久了?你怎得还要抛头露面,为着几个铜板,劳苦奔波?”
张欢说着,又向前买了一步,不加掩饰地打量着红绡,
“红姑娘,今日一见,可曾后悔?”
红绡明显不耐:“民女不知悔为何物。不过,大人兴许也不清楚。毕竟……贵府门前,那响彻云霄的哀嚎声,倒是许久无人听过了。”
提及此事,张欢咬牙切齿,继续向她凑近:
“刚刚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嫁了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过得不好吧?圣上都不认他,说到底,还是个罪民,他根本不敢动本公子,我爹说了……”
一道如炮仗炸开般的脆响,响彻云霄。
张欢脑袋甩过一侧,身子一歪,跌跌撞撞连转两圈,脚下一个踉跄,摔跪在地。
事发突然,四周小吏皆是一愣。
红绡身形敏捷,避开众人,迅速向主街跑去。
片刻后,身后传来歇斯底里地嚎叫声——
“我爹说了!你家收留的那个穷亲戚被判三日后问斩!你总有哭着求我的一天!”
张欢捂着高高肿起的侧脸,一边哭一边喊,赌气似的甩开上前搀扶的小吏,无赖一样跌坐在大理寺门前。
红绡心中一沉,脚步不停,直到身边人声鼎沸,才放慢步伐,眸光黯淡,垂眼向前走着……
张欢曾在酒楼欲强取豪夺,却被江逆雪吓得屁滚尿流。当初,张侍郎本想为儿子出气,猜到江逆雪的身份后落荒而逃,并非仅仅是害怕被灭满门,其中也有对皇帝态度的考量。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江逆雪当年闯宫,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其中内情虽罕为人知,但张侍郎在官场浸淫多年,知晓一二不足为奇。更不必说在这都城之内,一名下狱考生的相关案情……因此,书生被判问斩,虽是张欢在撒泼打滚的情形下宣之于口……应是不假。
若真走到劫狱那一步,所有人便再无退路。
千头万绪间,一抹淡淡的杏色忽而映入眼帘。
“姑娘……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