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踩着山市土地飞速向这院子聚拢,只是六羽已经听不见。一种介于虚幻与真实间的呼喊将她紧紧捆住,刺骨的寒意钻进每一根血管,已经把她全身血液浇得冰凉。
这声音不来自天上,也不见于世间,那是灵魂的呢喃。
那是二百七十一条性命!
老村长年逾花甲,正当儿孙满堂,饴享天年。春福是村里边最有威信的年轻人,他身体结实,干活勤快,还有个很喜欢的姑娘,他爹娘已经上门说好亲,半月前他们还说要在山市重新盖间房……小北和小莲花今年不过六岁,两个孩子都很调皮,爹娘因此有些烦他们,他们最喜欢趴在山边喂鸟,年轻的生命才刚开始……
是她将这二百七十一人带上山市,她身为这里的主人,却无法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她害死了他们,让这些人死后也不得安宁。
珊瑚钩自身后缓缓滑出,这刀通体赤红,宛如吸饱了血。
无忌公室歪脸看着那一抹红,用仅剩的一只残臂倔强地将黄龙刀抬起。在旁人看来,他受尽凌辱,宁死不屈,六羽反成了用心险恶的加害者。
刀鞘缓缓抬起,血色刀锋绕过喷溅血色的木桌,无声无息转到无忌公室头顶,刀锋凛凛,若隐若现反射出残忍血光。
艳色刀影划破阴晦。
哐!
两刀相撞,夹杂着酸麻的剧痛从手腕迅速蔓延,已经愈合的伤口一个接着一个崩开,鲜血混杂汗水泼落。
无忌公室半身都被鲜红液体浸透。随之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耳鸣,上一秒还犹然在耳畔的脚步声瞬间消弭。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珊瑚钩的恐怖,别说这副躯体尚未踏入修者境界,就算以无忌公室的躯体与之较量,也绝对没有险胜的把握。
单是一个六羽就如此棘手,难怪七代公室会在二人手下输得那样狼狈。
珊瑚钩悬于半空,刀身泛出纯粹而浓艳的赤色。
无忌公室撑开眼皮,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珊瑚钩再次调整方向,刀锋有意无意地对准他的咽喉。
他笑了,非但不畏惧,反倒十分痛快。
他刻毒地挑衅:“六羽,我赌上了这条命,你可别手软!”
视线稍偏,他瞧见斜落在旁的拐杖。那是惨死老村长的遗物,此时整根拐杖都被鲜血濡湿,平添一种诡异艳色。
丢开黄龙刀,无忌公室爬伏在地,尽力去够那拐杖。
他的手指被刀劲儿震得麻木,一时没了知觉,弯曲时难免有些费力,他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将拐杖勾在手中。
他挥舞着拐杖,觉得轻飘飘的,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卑贱。
不过正好。
“六羽!你以为你真能一手遮天!”他用一种近乎失智的嗓音大喊,“你害死炎君的徒弟,害死这么多无辜,你想杀我灭口,来啊!”
无忌公室双目通红,声嘶力竭:“我会一直看着你!”
“看你身败名裂!”
“千夫所指!”
“看你与啸月梅——”
珊瑚钩划破他的喉咙,鲜血飞溅一地。
黄龙刀金光尽褪,锈黄刀身被喷射的鲜血染红一片。
拐杖落地同时,居延府与公室众人跨过院门,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场景。
人血涂抹的石墙上,惨兮兮的红正肆意张扬,老村长的头无声无息滚在墙角,面目模糊,唯独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这双眼睛已经阖不上。
它的主人横遭厄难,而真相永远不会浮上台面。
这一刻,所有人都死了,六羽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尸堆边上,成为凶手不二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她,极度的恐惧与震撼让他们一时说不出半个字。但毫无疑问,他们心里都认定了一个事实。
无忌公室说得不错,二百七十一条命,死一条,都得算在她头上。
元元跟在边浪白石身边,他很快注意到倒在桌边的人,那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被血洗过一遍。
此时,崩裂的创口触目惊心,鲜血正啪啪啪滴到地上,与老村长裸露的脖子里渗出的血交聚,汇成滩殷红的血涡。
元元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他怔怔盯着这人,又是恐惧又是好奇,却不停地打量对方略显怪异的的身体。
他的脑子比眼睛慢上半拍,当他察觉到这血人容貌有些熟悉时,身体早已开始剧烈的颤抖。
“萧兄!”
元元哭喊着扑到萧散人身边,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然而萧散人头一歪,无力地垂死在他怀里。
“你害死了萧兄!你害死了萧兄!”元元大哭不止,那声音冲破沉寂。
他说得又恨又悲,再加上场景太过触目惊心,惹得众人纷纷气愤哀痛,不忍直视。
元元抱着萧散人又哭又骂:“他已经这样,你还不肯放过他,你好坏的心肠!”
边浪白石一口气憋在心中,此时此刻被骂声一戳,顿时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他拔刀指着六羽,脸色铁青:“恶鬼,你死性不改!你胆敢害死炎君的徒弟,是当真以为无人能治你!”
周盈不日前才到过居延府,在场府兵对她印象颇深,加之又有炎君这一层关系,无不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众人心中正气愤哀恸着,忽又有一个声音道:
“你们快看,这些是不是槎枒村的村民!”
说话的是个金刀卫。
与边境四村惨案不同,槎枒村一事就发生公室眼皮子底下,挑衅意味十分明显。现在听到有人说了这样一声,众人茅塞顿开。
胆敢挑衅公室,又与恶鬼关系暧昧,也只有晴岚山市了。
而现场情况只不过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村民逃跑时一股脑往院门后挤,死后尸体叠着尸体,七零八落倒成一堆。他们死于黄龙刀夺魂,身上虽无明显伤痕,但死前饱受惊吓,眼睛大大睁着,显然死不瞑目。
金刀卫将死去的村民翻过来,一连看了几个,直到瞧见那青年壮汉以及村中几个熟悉面孔才终于确定死者身份。
这些人的确出自槎枒村。
六羽害死这些村民,公室边境的四村惨案必定也与她脱不开关系。
她如今急着杀人灭口,必定是怕叫居延府、公室抓住把柄。但她千算万算,抵不过天网恢恢,她的恶行终于还是暴露在众人眼底。
众人明白过来,一时群愤激起,队伍中骂声不止。
夹杂着激愤的怒骂,正将这台戏渐渐推向高潮。
玉京子平静的内心久违地起了一点波澜,恶意的笑由嘴角渗出,他意味深长地看眼朱明公室。
朱明公室左右有金刀卫护持,比起愤怒的居延府府兵,金刀卫的反应几乎可称得上冷漠。
公室是铜墙铁壁,更是密不透风的牢笼,置身在傀儡似的金刀卫中,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他试图推开挡在面前的金刀卫,想要走出这无形的牢笼。
然而,一名金刀卫忽地捏住他的手腕,用不容反驳的声音道:“公室大人,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安危。”
金刀卫的手犹如烙铁一样,那沉重滚烫的锁链钳制着他,烫得他体无完肤,只剩下一具早已经腐朽的枯骨任人摆布。
他疯狂地挣扎,甚至拿出来八段金枝:“让开!我命令你让开!”
他分明离开了公室,但只要身上依旧流着公室的血,只要这禁锢他的“鸟笼”还在,他一辈子也飞不出十里槛。
在一片痛骂与喧嚣声中,边浪白石忽地向六羽飞奔而去。手上弯刀厚且宽,一刀就能削下敌人半边身体。
这夹杂着恨意的刀排山倒海而来,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之威,刀锋带着恶狠狠的戾气,似乎要把六羽剁成碎块。
玉京子与公室众人站在一起,见边浪白石动手,半点儿不动,只抱手在一旁看戏。
边浪白石砍下第一刀。
“太慢了!”玉京子心里道。
果然,边浪白石那一刀被六羽轻易避过。可惜对阵二人都是瞎子,不然边浪白石就会发现自己连六羽的衣角都没摸到。
边浪白石恨她入骨,这次打定心思非杀她不可。他眼睛不便,必须靠对方动静来判断刀往何处挥。六羽毕竟是修者,他虽气极,却也明白二人之间的差距。因此他运足力,将手上重刀舞得虎虎生风,织成一道细密的刀网。
只要一刀!
只要砍中一刀!六羽必定重伤,他就可号令众人把她乱刀击杀!
玉京子时而盯着那刀,时而又去瞧六羽,视线最终定格在她被白纱覆盖的面庞。
“太快了!”
她的眼睛就像没瞎一样,面对边浪白石封锁般的攻势,依旧游刃有余,轻飘飘便躲了过去。
玉京子看得入神,他是个好思的观众,看出主角演技精妙绝伦,并尝试看穿背后她的伪装。
“一个瞎子能将珊瑚钩用到这种程度?!”
这场戏比预想的更加值得期待。
边浪白石从未如此肆意地挥洒这把刀,初时觉得痛快,越到后面越发觉力气流失迅速。僵持了许久都拿不下六羽,他心头一阵烦躁,刀越挥越快,越发无章法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