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子凝神观望,眉毛不觉一挑,刀势停下了。
不偏不倚,刀刃就落在两指缝隙,六羽用两指稳稳夹住狂刀,连滴血都没见擦出。
六羽道:“你杀不了我,停手吧。”
这分明是一种藐视!边浪白石被她过于冷静的声音激怒,失声大吼:“还等什么!杀啊!”
居延府众人从四面八方扑向六羽,磨得雪亮、锋利的刀、剑、长枪、双棍疯狂往六羽身上招呼。复仇的狂热激发了他们的激情,他们忘记了自已面对的是恶鬼一般的杀人魔,一心只想着把她就地正法。
六羽被围困其中,就像网中之鱼。
她是修者又如何,他们这里可是有三万人,一人一刀,都教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正当众人信心大振时,珊瑚钩从天而降,迅速回援六羽。
艳红刀身快得连影子都瞧不见,惊人的红色光束极其精准地拨开每一把利刃,密不透风的刀网将六羽护得死死的。
也许是珊瑚钩的防守过于完美,过于惊人,玉京子心里无故一阵躁动,他眼睛死死盯着那赤红刀影,不觉失神。
珊瑚钩的防守太过惊人,太离谱了!从边浪白石开始,一直到居延府众人齐上,六羽完全没有半点儿局促,甚至说,人越多,她越轻松。珊瑚钩在刀锋接触她衣裙之前,便毫无差漏地将之拨开。
力度、速度,乃至时差都控制得极其完美。
玉京子忽地生起个想法,六羽与这刀之间一定有个桥梁,她借此挥洒自如地控制这把刀。
比如一个心诀。
冥闇心诀。
记忆瞬间被什么东西打通,玉京子脑海中无故冒出这四字,等他反应过来,下意识细思时,却不由一愣。
向愁眉早已经杀红了眼,他拼命跑过去,把刀子砍向六羽,却又一次次地失败。每当他以为自己能杀死六羽时,眼前就闪过一道红色的光。
这道光来得轻巧,总能精准无比地击在他刀刃上,却不伤他性命。
只是阻止他,
让他报不了仇!
向愁眉越打越急,死不认输。他不知道多少次捡起刀子,红着眼,发疯似的冲向六羽。
“还我爹娘!”
人群中这句声音格外响亮,六羽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几不可见地停滞了一下。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有些讶异,似乎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爹娘叫什么名字?”
向愁眉一张脸涨得血红,失声吼道:“贱人,你何必装模作样!”
玉京子拍了拍手,大声道:“六羽,你害死他爹娘,如今又来问名字,不是存心羞辱他?”
向愁眉听了,心中恨火越烧越旺,他不顾酸乏疲弱的腿脚,仗着沸腾不休的恨意,一口气冲到六羽面前。
“还不快上。”玉京子轻声命令。
金刀卫对朱明公室发下号令置若罔闻,一听到玉京子吩咐,反倒豁出性命一般。不消片刻,他们已越过居延府府兵,将六羽围困其中。
金刀卫训练有素又唯命是从,战斗时的默契又远超居延府散兵。六羽能与三万人周旋,立于不败之地,靠得就是这把珊瑚钩。金刀卫怎会看不出?既然无法阻止这把刀攻势,他们便靠着血肉之躯,硬生生撑过刀劲儿,将包围圈一点点缩小。
这种围斗困兽的法子就像专门为六羽而设,不过一刻时间,她已是举步维艰。金刀卫以血肉之躯架起一堵墙将她围困其中,待离她只有两步之距时,他们右手仍紧握金刀,左手却忽地扔出条麻绳。
这些麻绳比手腕还粗,抛出去时噼啪噼啪得响。
六羽不明所以,愕然一愣,待她明白过来,绳套已死死圈住了她的腰。居延府众人见她受制,兴奋地大喊大叫。
然而,这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
珊瑚钩割绳子可比割刀子快,赤红刀影飞速绕了个圈,将那腕儿粗的麻绳一根一根割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刀简直成精了!
他们盯着六羽,却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要人足够多,人海战术对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有奇效。六羽显然是例外。
她不是靠人多就能战胜的敌人。
在把她杀死之前,那些敌人必定先一步被活活拖死。
正当众人举棋不定之际,空气中忽地传来嗤笑声。
“山市罪行,今日不讨,还要等到那一日?”
说话的是玉京子。
这话像启动炸药的开关,刚说完,金刀卫做出了惊人之举。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扑向六羽,要与正处于极度戒备状态的六羽面对面、身贴身拼命,这是一种飞蛾扑火的战斗方式。
他们不要命了!
站在更外圈的居延府众人惊呼一声,他们都肯定这些金刀卫会被那飞刀划破喉咙。
但是,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包围圈已经被缩得很小很小,就在金刀卫扑向六羽的瞬间,她似乎也累了,竟来不及策动那把杀人鬼刀。
也就是这片刻的犹豫,金刀卫得了手,六羽被他们束缚住手脚,她变得举步维艰,脸上面纱也险些被扯落。
众人愣了一下,随之爆发出阵阵惊呼。
终于要拿住这个妖孽了!
然而——
没错,就在他们再一次以为大局将定时,鬼刀再次出动。
瞧不见的刀刃在一瞬间割开了金刀卫的喉咙,鲜血四溅,像天上落雨,洋洋洒洒,泼湿了金刀卫倒伏一地的尸体。
居延府府兵面目由原先的狂喜、惊诧,转而变成极端的愤怒。在这次战斗,金刀卫是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忍受痛苦,用血肉之躯围困六羽,现在却像只家养的鸡,轻飘飘地叫人割破了喉咙。
府兵们开始变得疯狂,前仆后继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空缺,他们顶替死去的战友,成为了扑向烈焰的蛾子。
他们要在这场战争捍卫自己的尊严。
他们只坚信一点,人命不能轻忽,凶手必须付出代价。
他们放弃了刀,张开双臂,拿身躯当作绳索,牢牢捆住六羽的手脚。
现场乱作一团,玉京子依旧在一旁静静观望,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正闪着一种诡异的亮光,仿佛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设下的圈套。
在府兵们冲上后,原先稳固得如铜墙铁壁的金刀卫像约定好一般,一个接一个退了下来。悲愤交加的府兵根本来不及注意到这点,他们一心只想着绑住六羽的手脚,再拿把刀狠狠地割破她的喉咙。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六羽胸口闷得快要喘不上气,当她意识到扑向自己不止金刀卫时,这刀就没法再动了。
他们不是金刀卫,他们因自己的意志而动,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有至亲好友,他们是真正的人。
可是,她不愿杀的人手上此时正拿着刀,豁出性命要割破她的喉咙。
她是个瞎子,冥闇心诀可以助她辨别一切隐藏于暗地的刀光剑影,凡是武器,哪怕是细如牛毛的飞针都躲不过她的“眼睛”。
她知道,此时此刻正有十九把刀极快地刺向自己,刀子的主人却是些陌生人。至于那个找她寻仇的人,他的刀已经落到地上。
人全部挤在一起,珊瑚钩无法打落刀的同时又不伤到旁人。
尤其是离她较近的一人、两人、三人,也可能是更多……距离太近了,珊瑚钩一击下去,断开的刀刃将不可阻止地插进他们的胸膛。
一旦她出手,今日死的就不止二百七十一人。
热汗在粗喘声中滚落,府兵困死了六羽,神器叫凡铁遏制。
刺向六羽的刀又快又利。
玉京子仍在观戏,朱明公室困在“鸟笼”,向愁眉、边浪白石,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共同迎接她的死亡。
风簌簌,
闷雷阵阵,
院落的花儿开得正艳,
带刺的藤蔓无声破开土,
阴黑的浓云中射出四道星子般的亮光。
斓光大作,
一切都慢了下来。
所有人只瞧见道黑影掠空而过,六羽被那黑影拦腰抱着,她一身白衣叫风吹得狂舞,连那掩面的白纱也险些掀落。
赦命青鸟嚣张地叫了两声。
黑影俯下身,滚烫的额头与六羽紧紧相抵,险些吹落的面纱就这样若有若无横亘在二人中间。两颗心隔着胸腔剧烈地跳动。
他们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在众人面前,在被光遮盖着、连彼此也瞧不见的地方,时隔日久、紧紧地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