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在一片刺目的白里睁开眼时,最先摸到的是身上的死霸装——布料磨得发薄,原本的黑色褪成近乎透明的白,纤维间泛着洗旧的毛边,像在浊水里泡了太久,连经纬都松垮得失去了筋骨。她动了动手指,左臂的触感清晰得能数清衣料下凸起的骨节,可右手却像坠着块冰,从指尖到手腕都沉得发木,既无冷意也无暖意,只有种钝重的麻,仿佛这只手早被截去,剩下的不过是段无知无觉的摆设。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漫无边际的白。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光尘,像被揉碎的月光,连呼吸都带着种绵密的滞涩,分不清是雾裹着光,还是光浸着雾。没有昼夜交替,时间像被抽走了刻度的钟,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虚空中,弹回来时带着微弱的颤,像片羽毛落在水面。
她皱了皱眉,零碎的记忆突然像淬了冰的玻璃碴子,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市丸银银白的发梢扫过脸颊时,带着流魂街特有的沙砾感;被他背着踏过蓝染基地的回廊,实验台的金属边缘硌着后背,冷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冻得人发麻;还有蓝染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眼底藏着的寒意竟在基地的冷光里泛着青白,像淬了毒的冰……再往后,就是片能吞噬一切的黑。
“你已经死了。”
低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种陈年旧木的回响,撞得雪夜耳膜发疼,像有人在空荡的祠堂里敲了口闷钟:“按照之前的惯例,该重新成为新的自己了。”
雪夜眨了眨眼,视线仍被这片白糊得发昏。她抬起那只尚有知觉的左手,指尖抚过脖颈——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连记忆中那穿过皮肤的刀伤都消失不见,皮肤光滑得像从未受过伤。
“我已经死了啊……”她默念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混在漫无边际的白里:“这辈子过得这么快……”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让那些模糊的画面更清晰了些:流魂街一区甜品屋飘出的樱花糕香气,甜得能粘住睫毛;绯真与白哉婚宴上,落进酒盏里的樱花,粉白的瓣在清酒里打着旋;还有蓝染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腕骨,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暖……这些画面像被水泡过的和纸,边缘发皱,却偏带着点熨帖的暖。
“好吧,”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自嘲的笑,眼角的细纹里还凝着未散的茫然:“比在现世那会儿,是活的久了一点。”
“哈哈哈哈哈——”
另一抹尖利的嘲笑骤然炸开,比刚才的低沉嗓音更刺耳,像有人把碎玻璃撒在石板上碾过,每个音节都带着锋刃:“你这辈子可没有生下自己,”那声音裹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字一句凿在她心上:“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
雪夜愣住了。右手依旧麻木得像段朽木,可左手却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不懂什么叫“生下自己”,可那句“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像根淬了冰的锥,精准地扎进她混沌的思绪里,冻得人指尖发颤。
白茫茫的空间里,两道声音都没了踪迹,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右手那片死寂的麻木,像在无声地应和那句嘲笑。她望着这片望不到头的白,忽然觉得,这或许比彻底消失,更像一场漫长的惩罚——连终结都成了奢望。
可那些涌进脑子里的、不属于“她”的记忆,又在这时翻涌起来。难道那些都是之前的自己?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被迫吞下苦涩的汤药,腹部一天天沉重,夜里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却从未见过模样;潮湿的地窖里,粗糙的麻绳勒着脖颈,窒息感真实得让她此刻仍想抬手去扯,眼前晃过的最后一幕是张带着满足笑意的脸;还有铺着锦缎的牢笼,栏杆被指甲磨出深深的痕,窗外的樱花开了又谢,她数着花瓣度过一个个晨昏……可这些记忆的缝隙里,分明又嵌着道场的木刀劈破晨雾的脆响,师父的呵斥混着松风,兄长端来的味噌汤冒着热气,父亲坐在廊下擦刀时,刀光映着他鬓角的霜——那是她笃定属于“自己”的、在现世的生前时光。
这里到底是哪里?
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是真的吗?
那些被囚禁、被逼迫、被剥夺的片段……真的都是“自己”吗?
雪夜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白,忽然觉得右手那片麻木的区域,正一点点往胳膊上爬,像有什么东西要顺着血管,把她的意识也拖进那片死寂里。
一道模糊的影子突兀地浮现在雪夜面前,边缘被这片白茫茫的雾气晕染得发虚,像团浸了墨的棉絮,看不真切轮廓。雪夜眼皮都没抬,左臂还残留着记忆翻涌的麻意,脑子里乱成一团,哪有心思理会这莫名的存在。
就在这时,那影子忽然抬了抬手——没有预兆,没有风声,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泛起半分涟漪。
雪夜只觉左侧脸颊猛地一凉,紧接着是皮肉被撕开的锐痛。她下意识偏头,左手抚上去时,满手都是黏腻的温热。血珠正争先恐后地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褪成白色的死霸装上,洇开一串刺目的红。那道伤口足有几寸长,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皮肉外翻着,连骨膜的凉意都能隐约触到,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根本没看清任何攻击的轨迹。
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来,那是种被恶鬼盯上的寒意。雪夜脑子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剧痛碾成碎片,哪还有功夫琢磨影子的来历?转身时带起的风掀动了褪色的衣摆,左手死死按住脸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白茫茫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转瞬就淡去的红痕。
逃。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
可那影子竟跟了上来,始终悬在她身后丈许远的地方,不快不慢,像道甩不掉的鬼影。这片空间空旷得可怕,连块凸起的石头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边,连躲的地方都寻不到。雪夜跑得肺腑发疼,忍不住在心里发急:但凡有片树林,哪怕是流魂街那种歪脖子树扎堆的林子,她也能借着树影绕几圈,总好过这样被追得毫无退路。
不知是错觉还是执念生了效,前方的白雾里忽然透出点深褐的影。跑近了才看清,竟是一片树林——树干光秃秃的,枝桠像枯骨般伸向天空,叶片早落尽了,却好歹有了能藏身的角落。雪夜心头一紧,脚下的速度更快了,血珠甩在空气里,像串破碎的红珠子。
雪夜猫着腰躲在最粗的那棵枯树后,左手死死按着脸颊的伤口,指缝间漏下的血珠滴在冻硬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她刻意放缓呼吸,让气息顺着树干的裂纹淌出去,像林间本该有的风。
可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却在这时疯长起来,比刚才更汹涌,带着身临其境的触感——被铁链锁住的脚踝磨出的血泡,勒在颈间的麻绳粗糙的纤维,甚至连被迫喝下的药汤里那股黄连混着铁锈的味道,都清晰得像此刻唇上的血腥味。
她皱紧眉,以前这些记忆不过是偶尔闪过的碎片,只要不去细想,便会像退潮般隐去,从不妨碍她做“雪夜”。可这次不同,它们像生了根,往骨缝里钻,连带着五感都被拉扯进那些陌生的场景里。
难道是这空间的问题?
雪夜指尖发凉——又是时滩的杰作?那个总把“玩具”挂在嘴边的男人,惯会弄些扭曲的伎俩。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记忆里最后一幕,是蓝染基地那盏泛着冷光的实验灯,她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看着蓝染垂眸调试药剂,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藏着她读不懂的复杂。就算她成了毫无用处的残躯,以蓝染的性子,也绝不会把她交到时滩手里任其摆布。
“找到你了哦,白……哦,你这次的名字叫雪夜。”
戏谑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像冰锥敲在枯木上,脆得让人头皮发麻。雪夜猛地转头,那道模糊的影子就贴在旁边的树干上,边缘在树影里晃悠,分不清是雾还是实体。
话音未落,右臂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雪夜低头看去,两道血痕正从右臂往下蔓延,皮肉外翻着,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手臂滴在枯叶上,晕开深色的渍。这次她看清了,那伤口边缘整齐得像被快刀划过,却依旧看不见任何攻击的轨迹。
“你到底是谁?”雪夜咬着牙问,声音因剧痛发颤,左手撑着树干才没倒下。那些记忆里的疼痛与此刻的伤处重叠,让她恍惚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个时空受着罪。
影子没有回答,只是那团模糊的轮廓似乎往前倾了倾,像在欣赏她狼狈的模样。雪夜忽然注意到,它方才脱口的那个“白”字——那是记忆里没有出现过的名字,却是时滩一直念叨的称呼。
右臂的血还在淌,浸湿了褪色的死霸装,贴在皮肤上,黏腻得像记忆里那些挣不脱的锁链。
“喂,别闹太狠。”最开始那道稳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沉下来的警告,像块石头投入白茫茫的雾里:“小心她真想起什么,把你皮扒了。”
“好好好,我知道啦。”尖笑的声音懒洋洋地应着,却没半分收敛的意思,影子在树影里晃了晃,像在回味方才雪夜吃痛的模样:“但每次就数她这时候最好玩——明明什么都记不清,偏要硬撑着反抗,跟之前那些缩成一团的样子可不一样。”
它顿了顿,那团模糊的轮廓转向雪夜,语气里多了丝玩味的探究:“不过这次的‘雪夜’倒是不一样,居然会‘发-情’。”这个词被它咬得格外轻佻,像在说什么有趣的玩物:“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样,身上带着点鲜活的劲儿,倒像是……那个叫蓝染的教她的东西。”
雪夜靠在枯树干上,右臂的血还在淌,听见“蓝染”二字时,指尖猛地一颤。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基地里那盏冷灯,他垂眸时落在药剂瓶上的睫毛,还有他握着她手腕时,指腹那道浅浅的茧……这些画面混着身上的剧痛,竟生出种奇异的暖意,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
“发-情?”她低声重复,声音嘶哑:“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尖笑的声音更响了:“说你心里那点舍不得呗——舍不得那个给你感情的人,舍不得那个替你修复魂魄创伤的人,连带着这具本该散架的躯壳,都生出点不想死的执念了。”
影子突然往前飘了半尺,雪夜能感觉到那股恶意更浓了,像要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可惜啊,你的舍不得,在这儿一文不值。”
雪夜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只有被血浸湿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故意让肩膀垮下来,摆出副被戳中痛处的颓态。
那道影子果然松了警惕,以为终于碾破了她的硬壳,慢悠悠地飘过来,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下。模糊的轮廓里似乎分出了道类似“脸”的弧度,继续用那尖利的嗓音嘲讽:“怎么?这就伤心了?在哭吗?也是,刚学会那种感情,再摔进这白茫茫的地方,换谁都得掉几滴眼泪吧?”
话音刚落,影子的语气突然变了,尖锐里淬了冰,带着翻涌的怨毒:“可你当初撇下我们的时候,有没有管过我们是不是也这样伤心!被锁着、被砍着、被当成物件一样摆弄的时候,你在哪?!”
就在这情绪最激动的瞬间,雪夜猛地抬头——左手像道蓄势已久的闪电,精准地掐住了影子那团模糊轮廓的“脖颈”处。碧绿的眸子彻底染上赤色,瞳仁竖成了细窄的线,像困兽终于挣脱牢笼,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凶光,与方才的颓丧判若两人。
“抓到你了。”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血腥味,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影子的轮廓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被掐住了命脉,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特么装的?!”
“你从刚才就一直保持距离,从不靠近。”雪夜的指尖收得更紧,能感觉到那团影子在掌心挣扎,像抓着团滚烫的雾:“不用点小伎俩,你肯过来吗?说!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赤色的眸子里闪过丝冷冽的笑,她想起蓝染曾教过的——对付躲在暗处的东西,最有效的办法,是让它觉得你已经没有威胁。原来那些看似无用的温存里,藏着的是让她活到现在的利器。
掌心的影子还在疯狂扭动,可雪夜掐着“脖颈”的手纹丝不动,赤色的瞳孔死死锁着它,像在看一个久违的猎物。
一抹炽热忽然覆上她的手腕,温度烫得像团火,瞬间驱散了掌心那片抓着影子的凉意。是那道沉稳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叹息:“好了,他只是气不过。”
雪夜的手被轻轻掰开,那道挣扎的影子趁机缩成一团,退到几步开外,轮廓还在微微发颤。“每次轮回都不带他,”沉稳的声音继续道,目光落在那团影子上:“他只能看着破破烂烂、换了名字的你一次次出现,却连伸手扶一把都做不到。”
雪夜斜眸看去,只见身侧站着个白发男子,眉眼轮廓竟与风之介一模一样,只是发色像落满了雪,瞳孔是更深的墨色,带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
“诶?怎么又是哥哥的脸?”雪夜盯着那张脸,方才掐着影子时的狠戾瞬间散了大半,赤色的瞳孔也淡了些,只剩眼底还残留着点凶光:“你们是有多喜欢他啊?”
她想起记忆碎片里那个总护着她的少年,风之介的笑容像道场的阳光,干净得晃眼。眼前这张脸明明带着陌生的疏离,可那眉峰微蹙的样子,竟与记忆里哥哥教训她时的神情重合了。
白发男子没回答,只是抬手替她拭去脸颊伤口的血痕,指尖的温度温温的,像哥哥曾为她上药时的触感。
“这里是你的‘隙间’,”他忽然说,目光扫过这片白茫茫的空间:“所有没来得及消化的过去,都会在这里出现。”
雪夜愣住了,看着他酷似风之介的侧脸,忽然觉得右臂的伤口不那么疼了,连那些翻涌的记忆都温顺了些。原来再凶狠的防备,碰上熟悉的轮廓,也会不自觉地卸下铠甲。
…………
……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出去?”雪夜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后背往枯树干上一靠,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衣料,倒让她觉得多了点实在的依托。左手还在无意识地摩挲右臂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结成层暗红的痂,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像谁用指甲轻轻刮过。对面树后缩着那道黑色影子,只露小半团轮廓在树影里晃,像只被惹毛了的猫,竖着浑身的刺,却又不肯真的跑远。
“我们出不去。”白发的风之介缓缓开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折扇,竹骨泛着温润的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发出“嗒、嗒”的轻响:“只有你知道出去的办法。”
“我?”雪夜挑眉,双臂往胸前一抱,歪着头想了好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蓝染基地那盏冷得发蓝的实验灯,还有市丸银掠过她脸颊时,那缕带着沙砾气的白发……最后实在理不出半点头绪,索性顺嘴问了一句:“你们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白发风之介摇着扇子的手猛地顿住,扇骨敲在掌心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头,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而远处的那道黑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蹿高半尺,尖利的声音里裹着炸毛的怒意,几乎要把林间的雾气都震散:“什么!你不知道我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