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猛地张开嘴,朝着瘫在地上的银城狠狠扑了过来。银城睁大眼睛,看着那像无底深渊一样巨口越来越近,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白光骤然划破黑暗,像一道新月,精准地撞飞了怪物庞大的身躯。紧接着,一道温和却带着力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事吧,少年?”
银城愣愣地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和服、外披白色羽织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前。男人留着一头白色的长发,眉眼温和,手里握着一柄武士刀,刀身还泛着淡淡的白光,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那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怪物,忌惮地停下了脚步,发出不安的嘶吼。
是浮竹十四郎。
他早就注意到了鸣木市这只异常活跃的虚,也注意到了这个能看见虚、体内藏着惊人灵力的少年。他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直到少年陷入绝境,才终于现身。
“你……你能看见它?”银城的声音带着颤抖,眼里却燃起了一点光,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和他一样能看见这些怪物。
浮竹回头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嗯,我能看见。它叫虚,是死去的人的魂魄,因为执念、怨恨或是不甘,失去了心,最终堕落成的怪物。只有拥有足够灵力的人,才能看见它们,普通人是看不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攥得发白的手里,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十字架上:“你刚才爆发的力量,是寄宿在母亲遗物里的,你对她的思念之力。这份力量很纯粹,很强大,只是你还不知道怎么掌控它,所以无法彻底消灭虚。”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那只虚找准机会,再次嘶吼着扑了过来。浮竹眼神一凝,转身挥刀挡下攻击,刀刃与虚的利爪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他回头看向银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少年,你想不想保护自己?想不想保护这个世界?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激发你体内沉睡的死神之力。”
死神之力。
银城看着眼前这个能轻松挡住怪物的男人,看着那些困扰了他三年的、无人相信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名字。他攥紧了手里的十字架,眼里的恐惧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愿意!”
浮竹笑了笑,抬刀避开虚的攻击,指尖在刀身上轻轻拂过,柔和的灵压顺着刀身蔓延开来。他朝着银城伸出手,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灵力,缓缓从心脏位置注入了银城的体内。
银城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四肢百骸涌了上来,原本沉重的身体瞬间变得轻盈,脑海里一片清明,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柄泛着白光的浅打,骤然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就是现在!”浮竹的声音响起:“用你心里想的,挥出这一刀!”
银城握紧了手里的武士刀,看着扑过来的虚,眼里没有了半分恐惧。他想起了母亲温柔的笑脸,想起了这些年无处诉说的委屈,想起了那些被当成异类的日日夜夜。他嘶吼着,纵身跃起,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刀刃上,朝着虚的面具狠狠劈了下去。
光骤然炸裂,凛冽的刀风卷着炽热的灵压横扫整条小巷。
虚的惨白面具应声崩裂,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白光中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淡蓝色的灵子,顺着晚风消散在了空气里,连一丝阴冷的气息都没留下。
小巷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斑驳的灯罩落在地上,映着少年粗重的喘息声。银城空吾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手里的武士刀刀身微微发烫,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愣在原地很久很久。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被当成疯子、异类,被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怪物追得四处逃窜,被全世界孤立在夹缝里。而现在,他终于亲手斩杀了那只 “怪物”,终于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狼狈逃窜的异类了。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松开握刀的手,脚下却忽然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一回头,就看见巷子的水泥地上,正躺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 穿着白天的校服,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连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都分毫不差。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我…… 死了?” 银城猛地又后退了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恐慌。直到这时,他才低头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装束 —— 一身笔挺的黑色和服,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连身体都泛着淡淡的、半透明的灵子微光。
“我这是……” 他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完整。
看着少年满眼的错愕与慌乱,浮竹十四郎温和地笑了笑,手腕轻转,将斩魄刀稳稳收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入鞘响。他缓步走到银城面前,放缓了语速解释道:“你并没有死,只是暂时以灵体形态活动。用现世的话来说,近似于灵魂出窍 —— 你的肉身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只是为了让你能发挥死神的力量,暂时让灵魂与身体分离开而已。”
那天晚上,浮竹带着他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夏初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了少年身上的汗味与血腥味,远处便利店的暖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浮竹就着夜色,给他讲了尸魂界的瀞灵廷与流魂街,讲了死神守护魂魄、净化虚的职责,讲了虚的诞生 —— 那些死去的魂魄,因执念、怨恨与不甘失去了心,最终堕落成了只会吞噬灵魂的怪物,讲了这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真实存在的灵魂世界。
银城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指尖始终攥着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从黄昏到深夜,一句话都没有打断。三年来的迷茫、孤独、不被理解的委屈,还有无处可逃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转眼已是五年。
鸣木市的拉面店依旧亮着暖黄的灯,银城空吾坐在熟悉的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碗依旧是老样子的豚骨拉面。他已经长成了身形挺拔的青年,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与惶恐,多了几分沉稳与凌厉,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依旧戴着,只是磨得更亮了些。
这些年,他靠着觉醒的死神之力,一次次斩杀出现在鸣木市的虚,守护着这座城市里看不见的安稳。他早已能熟练地掌控体内的力量,甚至摸索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面对虚只能狼狈逃窜的少年了。
“久等了,银城君。”
熟悉的温和声音响起,浮竹十四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依旧是一身整洁的队长羽织,眉眼温和,只是脸色比几年前多了几分病气。他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木色却用黑色印着似骷髅的牌子,轻轻推到了银城面前。
“这是死神代理证。”浮竹看着他,语气温和却郑重:“有了这个,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在现世执行死神的职责,可以轻松脱离身体以灵体的状态战斗,也能更好地掌控自己的灵压。从今天起,你就是护廷十三队官方认可的,死神代理。”
银城伸手拿起那枚代理证,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凉的黑色纹路,证件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五味杂陈。从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异类的疯子,到尸魂界认可的死神代理,这条路,他走了太多年。
“多谢你,浮竹队长。”他抬起头,对着浮竹认真地说了一句。
浮竹笑着摆了摆手,轻轻咳嗽了两声,眼底带着欣慰:“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力量,让你走到了今天。鸣木市的安稳,多亏了你。只是以后,也要多加小心,虚圈的异动越来越频繁,我怕会有更危险的虚出现在现世。”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擦过桌面上的纹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当然知道死神代理证上布设了监视与控制的功能,也知道这份托付里,藏着不得已的算计,可在这场山雨欲来的风暴里,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聊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浮竹才起身告辞,开启穿界门返回了尸魂界。
银城拿着代理证,一个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风依旧带着闷热,和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只是他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准备抄近路回家,却在福利院后墙外,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压抑的哭声。
银城皱了皱眉,循着声音走了过去,就看见大树下,蜷缩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小孩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浑身是伤,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走过来的银城,眼里满是戒备和恐惧,像一只被遗弃的、浑身是伤的幼兽。
银城的脚步顿了顿。
他在这个小孩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孤独,一样的戒备,一样的被世界抛弃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他放缓了脚步,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到小孩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孩没有接糖,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小身子缩得更紧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银城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上,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点点。
银城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吓得发白的嘴唇,心里软了一下。他把糖放在小孩面前的地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轻声说:“我叫银城空吾。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沉默了很久,才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月岛……月岛秀九郎。”
“秀九郎。”银城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对着他伸出了手:“天快黑了,这里不安全。你要是没有地方去,就跟我走吧。”
月岛秀九郎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糖,再抬头看向银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忌惮,没有把他当成累赘的敷衍,只有一点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和。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小小的手,放进了银城的掌心里。
银城看着他紧绷的小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很浅的笑。他轻轻用掌心裹住那只冰凉瘦小的手,指尖拂过小孩手背上结痂的伤口,动作放得极轻,又抬手揉了揉他枯黄打结、沾着灰尘的软发,低头看着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声音放得温软:“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两个人了,再也不用一个人待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小孩的腿弯,把人稳稳抱了起来。月岛轻得像一片羽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银城刻意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处,抱得稳妥又轻柔。小孩愣了愣,最终还是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把脸轻轻埋在了他的颈窝。
橘红色的夕阳余晖穿过狭窄的巷口,斜斜地铺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道。银城一手稳稳抱着怀里的小月岛,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还带着凉意、沉甸甸的死神代理证,一步一步,朝着巷口亮着人间烟火的大路走去。
刚走出巷口没两步,他忽然猛地顿住脚步,怀里的月岛被这猝不及防的停顿晃了一下,小身子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紧。银城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拍额头,哭笑不得地低喊出声:“啊!糟了!我的身体还落在拉面大叔店里!”
他连忙小心翼翼地把月岛放到地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身上还没愈合的伤,随即腾出攥着死神代理证的手,牢牢牵住了小孩那只冰凉瘦小的手。指尖特意避开了他手背上的结痂,只用温热的掌心裹住了他的小手,看着月岛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他弯了弯唇角,随口解释了一句:“不能抱着你跑了。普通人看不见我这副死神的样子,到时候只看到你一个小不点飘在半空中,非把路过的人吓出个好歹不可。”
话音落,他便牵着月岛的手,迎着漫天橘红色的夕阳跑了起来。晚风卷着街边拉面店的豚骨香气、巷口便利店的甜腻汽水味扑面而来,暖融融的夕阳光铺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他攥得紧紧的死神代理证上,吹散了少年人一身的戾气,还有那积攒了数年的、无处安放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