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褪去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一点点漫过海面,将鸣木市港口的轮廓勾勒得渐渐清晰。
海风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腥咸,混着极淡的唯有灵感敏锐者才能捕捉到的灵子崩解余味,那是昨夜生死厮杀后,唯一能证明那场空间绞杀真实存在过的痕迹。可本该被空间之力撕裂扭曲得支离破碎的水泥地面,此刻却平整如初,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找不到,仿佛昨夜那场足以撼动空间框架的对决,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
雪夜坐在港口最高的集装箱顶端,冰凉的金属表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却没能让她紧绷了一夜的肩线再多一分僵硬。白色死霸装的衣摆被晨风掀起,又轻轻落下,腰间垂落的蹴鞠球吊穗随着风轻轻晃悠,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仿佛连“声音”本身,在她的世界里都早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她垂着眸,赤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脚下由她亲手“修正”的现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昨夜被空间坍缩撕开的蛛网状裂痕,早已被她用自身灵子一寸寸填平、重构,连水泥地的颗粒纹理都复刻得严丝合缝,唯独在港口最偏僻、人迹罕至的废弃码头区,留下了一个直径近十米的深坑。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晨风中微微抬起,淡赤色的灵子顺着她的指腹缓缓汇聚、旋转,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爆发,只有周遭的空间在无声地发生着扭曲。远处的海面无声隆起一道水线,一块重达数吨的礁石被无形的空间之力稳稳托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温柔捧住——没有海水飞溅的声响,没有礁石移动的震动,只有“存在本身”被强行挪动的、近乎诡异的违和感。
下一瞬,礁石精准无误地嵌入了深坑底部,严丝合缝得仿佛它天生就该长在那里。碎石与尘土被灵子卷起,一层层细密地覆盖在礁石表面,岩石的分子结构被她用灵子重新编织,边缘被刻意留下了灼烧与高速冲击的熔融痕迹,连陨石坠落时会带起的辐射波动,都被她用灵子模拟得惟妙惟肖。
不过片刻光景,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陨石坠落现场”便被构筑完成。哪怕是护廷十三队鬼道众亲自带队来勘察,最终也只会得出“天外陨石坠落,未造成人员伤亡”的同一个结论。
做完这一切,雪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绷了一夜的肩线极轻地松了一瞬。
昨夜反复操控空间折叠、逆转灵子崩解,又在意识即将坠入力量深渊的边缘强行收束力量,几乎抽干了她体内大半的灵力。此刻身体里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酸软,连维持结界稳定都开始变得吃力,视线边缘隐隐泛着白,轻微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
她没有去扶身边的任何东西,只是指尖微动,顺着那条早已与灵魂绑定,跨越了尸魂界与现世的灵魂共鸣,将一道极轻、几乎要被晨风吹散的意念送了出去:
「现场处理好了。」
回应几乎是瞬间抵达的。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刨根问底的追问,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有两个字,顺着共鸣稳稳地落进她微微涣散的意识里,像一枚钉进深海的锚:
「嗯,好。」
雪夜缓缓靠向身后冰冷的集装箱侧壁,身体顺着光滑的金属面慢慢滑坐下来。她闭上眼,周身的灵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缩,最终缩成了一团几乎无法被感知的微弱气息,只余下一句极轻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低语,顺着灵子散入风里:东南街巷子。
下一瞬,她的身影仿佛从这片空间里彻底淡出,连灵子波动都变得近乎虚无,整个人彻底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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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清晨,鸣木市的老巷子里飘着刚出炉的面包和牛奶的暖香气,混着路边早餐店的老板热情声音,裹着人间最鲜活的烟火气,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银城空吾背着兼职用的斜挎包,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和牛仔裤,正快步往打工的便利店走。他刚拐过巷口,脚步就猛地顿住了,连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巷子深处的墙根下,靠着一个人。
晨雾刚散,金色的阳光穿过巷口的枯黄枫树叶,碎成一片金箔似的光点,恰好完完整整地落在那人身上。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散落在肩头,小脸深深埋在蜷起的膝盖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白鸽,安静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晨光一起消散在风里。
银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太熟悉这身不染尘埃的白色了,也太熟悉那枚垂在腰间、缀着艳红吊穗的蹴鞠球挂饰。是昨夜那个在废弃施工区,只用一句话就点破了他所有战斗误区,随手就能让一只虚彻底崩解的白衣女孩。
阳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是毫无防备的沉睡模样,却让他瞬间想起了家里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圣经里,写过的从云端坠落的天使。干净,耀眼,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疲惫与破碎感,安安静静地缩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巷子里,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偏偏让他挪不开眼。
银城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叫了两声,可对方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指尖触到的灵体带着一丝沁骨的冰凉,哪怕陷入深眠,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怎么都叫不醒。
他瞬间皱紧了眉。
这里是老巷深处,平日里人迹罕至,普通人看不见灵体状态的她,可虚能循着味道找来。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和把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丢进狼群里,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他还欠着她一句迟来的谢谢,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能不能跟着她学怎么掌控灵力,怎么去感知这个世界。
银城咬了咬牙,几乎没有犹豫,掏出手机给便利店的店长打了电话,用重感冒的沙哑嗓音请了一天假。挂了电话,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人背了起来。
她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像一片落在背上的雪。白色的衣料蹭着他的脖颈,带着一丝极淡的、像融雪一样的清冽气息,没有半分烟火气。银城背着她,脚步放得极稳,刻意避开了巷子里往来的行人,拐进了更深处的老旧公寓,一步步爬上了吱呀作响的三楼楼梯。
推开出租屋门的瞬间,坐在矮桌前写作业的月岛秀九郎立刻抬起了头,一双黑沉沉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银城背上的人,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瞬间绷紧了脊背。
“空吾,她是谁?”
月岛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细,语气里却满是不加掩饰的警惕和排斥。他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地锁在雪夜身上,连指尖都微微绷紧了。
这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一居室,狭小逼仄,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除了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一张矮桌、一个掉漆的旧衣柜,几乎放不下别的东西。这是他和银城两个人的家,是他们在偌大的城市里,唯一能安心落脚的地方。原本就拥挤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瞬间变得连转身都费劲。
“她是昨晚帮过我的人,早上在巷子里发现她晕过去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太危险了。”银城小心翼翼地把雪夜放在唯一的床上,拉过薄被轻轻给她盖好,回头对着月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声音压得极低,“就留她一天,等她醒了就走,好不好秀九郎?”
月岛抿着唇没说话,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不乐意,却也没再大声嚷嚷。他和银城在这座城市里相依为命,银城是他唯一的家人。现在突然闯进来一个陌生的女人,浑身带着强大到让他本能发毛,占了他们唯一的床,分走了银城全部的注意力,连空气里都多了一股他不熟悉的清冽气息,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更让他在意的是,哪怕此刻陷入沉睡,她周身的气息也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让天生敏感缺爱的月岛,本能地竖起了所有的防备。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了矮桌前,拿起笔却再也没写下一个字,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床上沉睡的人,警惕得像个守着宝藏的小哨兵,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她的一丝动静。
雪夜是被午后的阳光晃醒的。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她的眼睑上,带着现世独有的、鲜活的灵子气息。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赤红色的瞳孔里先是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随即瞬间恢复了清明。
几乎在睁眼的同一瞬间,她的感知网就顺着周身的灵子蔓延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扫过了整间屋子,扫过了房间里少年人的灵压波动,扫过了窗外整条街道的灵子流动,确认了没有危险,也没有敌意,甚至连潜藏的虚的气息都没有。
陌生的天花板,狭小的房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水味和泡面残留的豚骨香气,身下的床带着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不是她待了三个月的废弃别墅,更不是她熟悉的、带着蓝染气息的房间。
她缓缓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身上的白色死霸装依旧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的蹴鞠球吊穗垂在一层,灵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却已经稳了下来,不会再出现视线涣散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里的矮桌前。
一个看着不过十岁左右的黑发少年正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作业本,却一个字都没再动,正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防备,像一只炸毛却又强装镇定的黑猫。
雪夜微微歪了歪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听不见少年的呼吸声,听不见他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听不见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加快的心跳。她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还有微微绷紧的脊背,能通过灵子的震动,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带着稚气、却又格外执拗的敌意。
少年见她醒了,终于开了口,唇形一开一合,声音清细,语气里满是戒备:“你是谁?是怎么认识空吾的?”
雪夜的目光落在他开合的唇上,慢悠悠地读懂了他的话。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扫过他摊开写满了算术题的作业本,又落回他紧绷的脸上,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冷静:“银城空吾,把我带回来的?”
她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房门恰好被推开,拎着满满一便利店袋子的银城空吾站在门口,看见坐起身的雪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和几分无措的紧张:“你醒了?!”
银城手里的袋子还带着冰饮的凉意,看见坐起身的雪夜,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屋里反手带上门,语气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连脚步都放轻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体力恢复了些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袋子里的面包、牛奶和几样速食放在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着,目光牢牢锁在雪夜脸上,生怕错过她的一丝回应。
雪夜的目光落在他开合的唇形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的蹴鞠球吊穗,声音很轻,依旧平稳:“我没事,多谢你把我带回来。”
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银城的脸上,赤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哪怕是道谢,也没有半分卑微讨好,只有平等的、淡淡的客气,仿佛昨夜那个随手操控生死的人,和此刻坐在床上的女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一旁的月岛秀九郎重重地把笔拍在了作业本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抱着胳膊靠在矮桌上,黑沉沉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雪夜,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浑身都写满了“不欢迎”三个字。
他不喜欢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人。
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是他和银城两个人的家,是他们唯一的避风港。现在这个陌生的、浑身带着强大气场的女人闯了进来,占了他们唯一的床,分走了银城全部的注意力,连银城打工攒下来的零花钱,都拿来给她买了东西。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银城提起她的时候,眼里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憧憬的亮。
银城完全没察觉到月岛的低气压,他挠了挠头,看着雪夜苍白的脸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上你在巷子里怎么都叫不醒,我总不能把你一个女孩子丢在那里,太危险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银城空吾,他是月岛秀九郎。”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正对着雪夜,目光坦诚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雪夜的目光也一直落在他的唇上,听完便轻轻颔首:“雪夜,叫我雪夜就好。”
“雪夜小姐。”银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颊微微有点发烫,连忙转身岔开话题:“你肯定饿了吧?我给你做点吃的,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我煮点拉面,很快就好。”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厨房和客厅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银城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背对着客厅和雪夜,拉开冰箱拿出食材,一边拆拉面的包装,一边随口絮叨着。
他背对着雪夜,视线落在锅里渐渐升温的水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雪夜已经收回了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赤红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完全没接收到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说起来,昨天晚上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那句话点醒我,我估计早就被虚打死了。”银城一边切着葱花,一边笑着说,声音透过矮墙清晰地落在小小的房间里:“我之前跟着瀞灵廷的死神学了快六个月,他们只会让我挥刀,从来没教过我其他的。”
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冒出来,模糊了银城的身影。他依旧背对着客厅,手里的动作没停,嘴里的话也没断:“对了,雪夜小姐,你吃不吃葱?还有溏心蛋,我煮两个溏心蛋吧?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锅里的水已经彻底烧开了,滚滚的热气裹着豚骨汤底的香气漫了出来,可客厅里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回应。
月岛原本还在赌气似的划着作业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可银城说了半天,雪夜始终没有半分动静,这让他瞬间皱起了眉,握着笔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雪夜。
雪夜依旧坐在床上,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蹴鞠球吊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完全没听见银城的话,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对。
月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刚才银城正对着她说话的时候,她每一句都能精准接住,目光从来没离开过银城的脸,连反应都分毫不差。可现在银城背对着她,哪怕声音再大,说得再清楚,她也没有半分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是故意不理吗?
月岛抿着唇,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他盯着雪夜,故意抬起手,把桌上的笔狠狠扫到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