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砸在地板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可雪夜依旧坐在那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依旧垂着眸,仿佛完全没听见这声响动。
月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和银城都是拥有灵力的人,五感本就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哪怕是再细微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刚才那么大的动静,雪夜却毫无反应,刚才银城背对着她说话,她也完全没回应……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撞进了月岛的脑海里。
他猛地从矮凳上站起来,脚步放得极轻,像只警惕的小猫似的溜进厨房,跑到银城身边,伸手狠狠拽了拽银城的袖子。
银城正往锅里打鸡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把鸡蛋壳掉进锅里,连忙回头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无奈:“干嘛啊秀九郎?吓我一跳。”
月岛仰着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笃定,他凑到银城耳边,用气声压得极低极低,生怕被客厅里的人听见似的,一字一顿地说:“空吾,她好像听不见。”
银城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了沸腾的锅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瞬间把之前所有的细节都串了起来。
昨天在废弃施工区,她从来都是正对着人说话,从来不会回应背后的任何动静。
他之前只觉得她深不可测,只觉得她的感知力强得离谱,能预判到所有的偷袭和危险,却从来没想过,她根本听不见。
银城猛地转过头,隔着矮墙看向客厅里的雪夜。
恰好就在这时,雪夜抬起了眼,赤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望了过来,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看见他转过头来看她,看见他微微张开的唇形,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仿佛在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衣料泛着柔和的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的白鸽。明明前一夜还能随手消灭虚的她,此刻却露出了一点无人知晓的、无声的破绽。
银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厨房的推拉门被轻轻拉开,银城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陶瓷碗走了出来,白汽裹着豚骨汤的鲜香气瞬间漫满了狭小的房间。碗里的拉面煮得筋道弹牙,溏心蛋对半切开,澄黄的蛋液半凝着,翠绿的葱花撒在奶白的汤面上,是两个少年能拿出来的、最体面也最用心的一顿饭。
他先把一碗稳稳地放在雪夜面前的矮桌上,又把另一碗推给月岛,指尖因为端着热碗微微发红,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速食豚骨拉面,你勉强尝尝味道。”
雪夜垂眸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碗,升腾的白汽模糊了她赤红色的眼瞳。她坐在床边微微倾身,闭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鼻尖蹭过飘来的香气,再睁开眼时,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很轻:“还很香。”
这话刚落,对面的月岛猛地把筷子拍在了碗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雪夜,脸颊因为生气微微涨红,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和委屈:“你要是不想吃就直说,没必要在这里装模作样!这是我们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是空吾特意给你煮的,是我们能拿出来最好的食材了,要不是你,空吾根本不会拿出来!”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从雪夜踏进这个家门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会抢走空吾,会打破他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现在空吾用心煮的面,她连筷子都没碰一下,只轻飘飘说一句“很香”,在月岛眼里,这就是赤裸裸的嫌弃,是高高在上的死神,看不起他们这些住在破出租屋里的人类。
银城瞬间慌了,连忙伸手去拉月岛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道:“秀九郎!你胡说什么呢!快给雪夜小姐道歉!”
“我不!”月岛猛地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依旧瞪着雪夜,眼眶却微微红了。他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太怕失去银城了,太怕他们安稳的日子被打破了。
可雪夜没有生气,也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她看着少年炸毛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反而深了些,甚至还对着月岛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我没有嫌弃,谢谢你和空吾的心意。只是我吃不到。”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面前的碗沿,纤细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没有带起半分涟漪,仿佛面前的碗、热气、拉面,都只是一场看得见摸不着的幻影。
“我是纯灵体,就像你们故事里说的鬼魂。”雪夜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自怨自艾,也没有半分难堪:“我能闻到食物散发出的灵子气息,却碰不到现世的实物,也尝不到味道,更咽不下去你们的食物。”
月岛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瞪圆的眼睛里,火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和无措。他看着雪夜指尖穿过碗沿的画面,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热气腾腾的面,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滚烫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猛地垂下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蚊子哼似的挤出一句:“……对不起。”
银城也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他之前只知道死神是魂魄状态,普通人看不见,却从来没想过,他们连现世的食物都碰不到、吃不了。瀞灵廷来的那些死神,从来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来没在他面前吃过东西,更没跟他说过这些最基础的常识。
他连忙放下筷子,对着雪夜连连弯腰道歉,语气里满是愧疚和无措:“对不起雪夜小姐!我完全不知道这些,还特意煮了面,我……”
“没事。”雪夜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开合的唇形上,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解:“瀞灵廷派来指导你的死神,没有教过你这些最基础的常识吗?这么久以来,你有见过他们吃现世的东西吗?”
银城的脸瞬间红了,挠了挠头,有点窘迫地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了下去:“其他死神……一般都不会跟我多说别的。他们来就是很正经地教我怎么挥刀,怎么退治虚,很多东西我一知半解的,问了他们也只会说‘照着做就好’,根本不跟我解释为什么。只有浮竹十四郎队长过来的时候,我才敢问几句,他也会耐心跟我说。”
雪夜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瀞灵廷的死神,骨子里都刻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在他们眼里,银城不过是个意外拥有了死神力量的人类,是个临时的“代理”,根本不值得他们耗费心力,去讲解尸魂界的基础规则,更别说倾囊相授战斗的核心技巧。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并肩的同伴,只是一个能在现世替他们处理虚的工具。
“所以你就凭着这点一知半解,天天拿着刀去跟虚拼命?”雪夜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那你确实很厉害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垂着头、依旧满脸愧疚的月岛,又落回银城脸上,赤红色的眼瞳里带着几分认真:“不过,浮竹队长身体不好,你就不想给他添麻烦,那你就没想过,万一你哪天遇到打不过的虚,死在这里了,他怎么办?”
她伸出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银城的额头。
“咚”的一声轻响,力道不重,却让银城瞬间僵住了。
“你干嘛!”月岛瞬间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开胳膊死死挡在银城面前,恶狠狠地瞪着雪夜,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有什么冲我来!别碰空吾!”
“你小子,对我敌意好大啊。”雪夜收回手,看着护崽似的月岛,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白色死霸装的衣角:“放心,我有住的地方,所以也没打算多待,不会打扰你们的。”
她说着,抬步就往门口走,可脚步刚迈出去,衣袖就被人猛地拉住了。
银城几乎是扑过来的,指尖紧紧攥着她白色死霸装的袖子,指节都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他仰着头看着雪夜,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孤注一掷的恳切和少年人独有的莽撞执着,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雪夜小姐!你……你能教我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但是我知道,你比瀞灵廷所有来指导我的死神都厉害。”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慢一秒,雪夜就会转身离开:“他们只会让我照着做,只有你,一句话就点醒了我怎么用灵压去感知,怎么看清虚的动作。拜托你了,教我怎么掌控灵力,怎么真正地战斗,好不好?”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受伤,不是拼命,而是怕自己哪一天死在虚的手里,留下月岛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无依无靠。他怕自己永远只能凭着一股蛮劲横冲直撞,永远只能一知半解地活着,永远都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雪夜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眼里的恳切,赤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缓缓抬手,轻轻挣开了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首先,我不会教。其次,我不是死神。”
银城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攥着袖子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一旁的月岛看着银城失落的样子,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抬头看向雪夜,语气依旧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却没了之前的敌意和戒备:“你如果真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教他?空吾他真的很努力,只是那些来的死神根本不会好好教他。他每次出去退治虚,都会带一身伤回来,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是梗着脖子补了一句:“只要你肯教他,我、我以后不跟你作对了,也不会再对你有敌意了。”
雪夜看着两个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想起了冲田沐司,银城眼里的执着和不安,和当年的好友,像得惊人。
更何况,这两个少年,在她陷入深眠的时候,没有把她丢在危险的巷子里,反而把她带回了家,给了她一处安稳的落脚地。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在她颠沛流离的百年里,太过难得。
她沉默了片刻,赤红色的眼眸在两个少年脸上扫过,最终落回银城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终于松了口:“我可以教你。但是有三个条件,你要是做不到,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
银城瞬间抬起头,眼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带着哽咽:“你说!别说三个,三十个我都能做到!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雪夜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骤然严肃:“我教你的所有东西,你只能自己学、自己用,绝对不能跟第四个人提起,包括瀞灵廷的所有死神,尤其是浮竹十四郎。永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更不能跟任何人描述我的样貌、我的能力,半个字都不能漏。”
她对瀞灵廷而言,早已是“已死亡”的状态,一旦她还活着、并且拥有操控空间能力的消息泄露,不仅会给她自己带来灭顶之灾,更会给银城和月岛招来无法想象的祸事。浮竹十四郎虽是温和之人,却终究是护廷十三队的队长,是尸魂界规则的守护者,这件事,也绝不能让他知晓半分。
银城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语气无比郑重:“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你,连浮竹队长也不会说!半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第二。”雪夜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只教你灵子掌控、灵压感知、战斗预判的底层逻辑,不会替你挡刀,更不会替你解决你该面对的问题或者战斗。我教你的东西,是让你能自己活下去,不是让你有了靠山就肆无忌惮。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跑,而不是硬拼,能做到吗?”
“能!”银城立刻应声,脊背挺得笔直:“我一定好好学,绝对不莽撞行事,绝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第三。”雪夜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月岛,又落回银城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你学这些,首先要护好你自己,其次是护好他。要是哪天我发现,你为了所谓的正义,把自己和他都置于险地,教学立刻终止,我会立刻消失,你再也找不到我。”
银城的心脏猛地一颤,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月岛,月岛也正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亮着光。他转过头,看向雪夜,无比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发誓,我一定会护好秀九郎,也护好我自己,绝对不会违背你的话。”
雪夜看着他眼里的郑重,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她重新坐回床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回对面的椅子上:“既然答应了,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你之前说,你只能靠眼睛看虚的动作,对吧?”
银城连忙坐好,像个最认真的学生,身体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牢牢锁在雪夜脸上,生怕错过她唇形开合的每一个字。
月岛也悄悄坐回了座位上,虽然还是抿着唇,一副别扭的样子,却也竖起了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雪夜,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敌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狭小的房间里,落在雪夜白色的衣摆上,也落在两个少年认真的脸上。窗外的老巷里传来摊贩的叫卖声,锅里的拉面还在冒着余温,一场关于成长、守护与约定的故事,就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流魂街南六区地下主控室里。
冷白色的光屏上,正实时同步着鸣木市出租屋里的画面。市丸银看着光屏上定格的画面,挑了挑眉,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蓝染,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哎呀,真是没想到,雪在现世,还收了个小徒弟呢。蓝染队长,要不要我去提醒一下,别被这两个小家伙,耽误了我们的正事?”
蓝染的目光落在光屏里,雪夜坐在床沿,垂眸给银城讲解灵子流动的画面上。他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必。她有分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雪夜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她肯教银城,从来都不只是一时心软。银城是浮竹一手推出来的死神代理,是尸魂界放在现世的眼睛,掌控了银城,就等于握住了现世的一条暗线,握住了浮竹十四郎和尸魂界之间,最关键的一个连接点。
更何况,能让她在紧绷的布局里,找到一点难得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