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外面一片死寂,只有新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但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血腥味,混合在陆深那明显失控紊乱、充满痛苦挣扎的雪松气息里。
出事了。
顾青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夜灯亮着。借着微弱的光线,顾青看到陆深半跪在沙发旁的地毯上,一只手死死撑住沙发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后颈——那个Alpha腺体的位置!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背脊弓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来自内部的痛苦。地上散落着打碎的玻璃杯碎片和水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属于顶级Alpha信息素失控的压迫感,但那气息不再纯粹冰冷,而是充满了狂暴、紊乱、以及一种……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崩裂、灼烧的痛苦嘶鸣。血腥味正是从他指缝间渗出。
陆深显然处于某种极其危险的、类似信息素暴走或反噬的状态。这绝不是普通的易感期!更像是长期过度自控、或者某种隐秘创伤被触发后的猛烈反弹。
顾青站在房间门口,血液几乎要凝固。他看到陆深似乎想努力站起来,却再次脱力地跌跪下去,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指缝间渗出的血迹更多了。
恐惧攫住了顾青。他应该立刻退回房间,锁上门,等待这一切过去,或者等待陆深自己处理(如果他还能处理的话)。靠近一个处于这种状态的顶级Alpha,无异于自杀。
然而,他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向前迈了一步。
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撕裂般的共鸣痛楚,仿佛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同步感受着陆深的痛苦。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无法用理智解释的冲动,驱使着他——不是恐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被标记Omega对处于危难中的标记者所产生的、近乎本能的……牵挂与靠近的欲望。
他知道这很蠢,很危险。但他还是走了过去,在距离陆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陆深?”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深的身体猛地一震,捂在后颈的手似乎想挪开,却又无力地垂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在昏暗的光线下,顾青看到了一张近乎陌生的脸。陆深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白,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鬓角。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黑眸,此刻充满了血丝,瞳孔涣散,里面翻腾着剧烈的痛苦、混乱,以及一丝看到顾青时骤然亮起的、混杂着惊讶、抗拒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微弱光芒。
“……走……”陆深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充满了警告,但那警告之下,却是显而易见的虚弱和失控。
顾青没有走。他反而又靠近了一步,蹲下身,与陆深平视。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狂暴痛苦的信息素和血腥味,也能更清楚地看到陆深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脆弱与挣扎。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毫无用处,甚至可能激怒对方,带来更糟糕的后果。但他还是做了。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触陆深痛苦的后颈,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陆深撑在沙发边缘的那只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陆深的手冰凉,僵硬,带着剧烈的颤抖。在顾青的手碰到他的瞬间,他猛地一颤,似乎想甩开,但最终,那紧绷的力道,竟然奇异地松懈了一丝。
顾青将自己的信息素,尽量平缓地、不带任何攻击或诱惑性地释放出来。那经过药物调和、带着温顺柑橘麝香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环绕过去,试图去接触、去安抚那片狂暴痛苦的雪松风暴。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他只是凭着本能,凭着那种诡异的、源自标记和长期共处而产生的“共鸣”,试图去做点什么。
时间在死寂和痛苦的对峙中缓慢流逝。
渐渐地,顾青感觉到,陆深那只被他握住的手,颤抖的幅度似乎减小了一些。那狂暴紊乱的气息,虽然依旧强烈,但其中那最尖锐的痛苦嘶鸣感,仿佛被一层柔软的、温顺的纱幕包裹,稍稍得到了缓冲。陆深紧蹙的眉头,似乎也松开了一丝。
他依旧痛苦,依旧虚弱,但那种彻底失控、仿佛要自我毁灭般的崩裂感,似乎被顾青这微弱却持续的信息素“抚触”,勉强拉住了一线。
陆深涣散的目光,逐渐重新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顾青脸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充满了尚未褪去的痛苦,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顾青从未见过的、近乎茫然的、被这意外“援助”触动后的无措。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青。那双总是掌控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顾青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倒影背后,难以掩饰的依赖——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掌控依赖,而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系统,对唯一能提供些许稳定“输入”的节点的,生理乃至心理上的依赖。
顾青也看着他,握着他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刻,没有言语,没有命令,没有反抗。
只有两个被畸形关系紧紧捆绑的灵魂,在黑暗与痛苦中,以一种彼此都未曾预料的方式,短暂地、脆弱地,依靠在了一起。
顾青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再也回不去了。
依赖是双向的。
毒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