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祝允安的行程表已经密集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经纪人递过来的日程是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凌晨四点:化妆、做造型
六点:杂志封面拍摄
九点:品牌直播活动
十二点:媒体群访
下午两点:新电影剧本围读
五点:综艺录制
晚上八点:慈善晚宴
十一点:录音棚录主题曲
凌晨两点:飞往下一个城市
“允安,这个月……可能睡不了几个小时。”经纪人语气歉疚,但无奈,“公司签的对赌协议,今年必须完成这个曝光量。”
祝允安接过表格,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还有……”经纪人犹豫了一下,“下周《VOGUE》的封面拍摄,原定八小时,现在要压缩到四小时,因为中间要插一个高奢品牌的线下活动。”
“好。”
“另外,下个月的巴黎时装周,公司希望你能去三天,但回来当天就要进组拍戏,所以……”
“不用说了。”祝允安打断她,“按公司的安排来。”
经纪人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终究不忍:“要不……跟公司申请调一下?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不会。”祝允安站起身,拿起外套,“我撑得住。”
第一周,祝允安平均每天睡两小时。
她在保姆车上闭眼补觉,在化妆间隙打盹,在转场的飞机上昏睡。醒来就继续工作,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第二周,睡眠时间压缩到每天一小时。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化妆师需要用比平时厚一倍的粉底才能盖住黑眼圈。有次直播时,她突然卡壳,对着提词器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第一次在镜头前失态。
第三周,她开始出现耳鸣。
耳边总有嗡嗡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蜂鸣。医生检查后说:“过度疲劳,神经性耳鸣。必须休息。”
公司回复:“休息可以,等这个月行程结束。”
祝允安没说话,吞了医生开的药,继续赶通告。
崩溃发生在三月最后一个周五。
那天她要从上海飞往西安,参加一个重要的电影节开幕式。飞机延误,她坐在VIP候机室里,手里还拿着待会儿要背的发言稿。
助理递过来一杯热美式:“允安姐,喝点咖啡提神吧。”
祝允安接过来,手却突然抖了一下。
咖啡杯从手中滑落,褐色的液体泼了一身。
“啊!”助理惊呼,连忙拿纸巾。
祝允安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耳鸣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要冲破胸腔。
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她已经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插着点滴管。
床边坐着两个人——她的父母。
祝父穿着熨帖的西装,面色铁青。祝母眼眶红着,正用湿毛巾擦她的手。
“醒了?”祝父的声音冷得像冰。
祝允安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祝母连忙递过水,扶着她喝了一口。
“医生说你疲劳过度,引发急性心肌炎。”祝父一字一句,“如果再晚送来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祝允安垂下眼睛。
“我就想不明白。”祝父站起来,在病房里踱步,“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你非要跑到那个圈子里去拼命?”
“我……”祝允安声音沙哑,“我喜欢演戏。”
“喜欢?”祝父停下脚步,看着她,“喜欢到把命搭进去?”
“爸,我……”
“你知道你妈接到电话时差点晕过去吗?”祝父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们怎么办?”
祝母握住祝允安的手,眼泪掉下来:
“安安,听妈妈的话,回家吧。家里什么都有,你想做什么都行,就是别这么折腾自己了。”
祝允安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她知道父母是心疼她。
可她也有自己想走的路。
“爸,妈。”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真的……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喜欢到一天只睡一小时?”祝父反问,“喜欢到累进医院?”
“那是公司安排的问题。”祝允安解释,“我可以调整……”
“调整什么?”祝父打断她,“你那个经纪人刚才来过了,说下个月的行程已经排满,让你尽快出院。”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们公司去年的财报,你知道他们签了多少对赌协议吗?你知道你现在的商业价值被量化成多少数字吗?”
祝允安沉默。
“你不是在实现梦想,你是在替资本赚钱。”祝父放下手机,语气疲惫,“而且是用你的健康换钱。”
病房里陷入寂静。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祝允安才开口:
“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不想放弃。”
“我没有让你放弃。”祝父看着她,“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你是祝家的女儿,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也不需要为了所谓的成功透支生命。”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你想演戏,可以。但必须合理规划,不能这么拼命。”
“公司那边,我会去谈。让他们把你的工作量减半,所有行程必须保证每天至少六小时睡眠。”
祝允安愣住:“爸,你……”
“怎么,你以为我会逼你解约?”祝父挑眉,“在你眼里,你爸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祝允安眼眶一热。
“你是我女儿。”祝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只希望你健康、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祝母也擦干眼泪,笑着说:
“你爸昨晚一夜没睡,给你联系了好几个私人医生,还让助理去查了你公司的股权结构。他说,要是他们敢再逼你,就把公司买下来。”
祝允安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哭什么。”祝父板着脸,“好好休息。等你出院了,带那个小姑娘来家里吃饭。”
祝允安愣住:“……什么小姑娘?”
“还能有谁?”祝母笑,“你手机屏保上那个,叫池卿允对吧?你爸偷偷查过了,说是个好孩子。”
祝允安脸一红:“爸!”
“行了,别装了。”祝父摆摆手,“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那么宝贝过一张照片?连手机都不让我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跟你妈先回去,让医生再给你做个全面检查。公司那边我去处理,你好好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