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我已经学会了剑法,可以让我玩一会吗?”
“我想吃桃花糕,可以给我买一块吗?”
“我很累,可以让我休息一会吗?”
戚绥今经常说这几句话,钟奚从来不回应。
她不明白是可以做还是不可以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所以一切听钟奚的指示,像木偶一样。
她是钟奚最得意的弟子,她最有天赋,被选中做成仙路上的最好的那块石头。
——钟奚的垫脚石。
关于他,戚绥今实在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打骂弟子们,骂的虽然不难听,但是会把他们最羞耻的一面揭下来,让他们去痛苦和自贬。
钟奚的手段数不胜数,对付什么样的弟子都有相应的手段,他非常热衷于收养小孩子,因为那时候最好塑造和教养,打你一巴掌,你就永远活在被打的痛苦里,给你一个甜枣,你就永远觉得世界是美好的,活在甜蜜的堡垒里,几乎不会有太大变动。他想把弟子们养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戚绥今就是这个例外。
万幸她很早就被送到了沧华宗,万幸她还小,没怎么受过钟奚数不胜数的折磨,万幸她遇到的是裴轻惟。
万幸万幸,她有了一个陪伴她的人,有了一个喜欢她的人。
他就近乎偏执地把戚绥今养的很好,把她放在自己身边陪着,他愿意跟她一辈子这样。
表面是他照顾戚绥今的一切,但真正的掌控者却不是他。
*
戚绥今拿着绝仙剑,来到了钟奚面前。
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景色秀丽,阳光普照。
无数弟子们还在操练,永远不停。
她走过一个个人,没有抬头看,没人注意她,她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钟奚。
钟奚在房间里,她直接走进去,率先看到了墙上她的肖像画,那是她十六岁的时候。
接着,钟奚转过身,随着他转身,一个乖巧的小女孩在他掌心下展露,扎着两根小麻花辫,胸前挂着一个翡翠平安锁。
新的孩子。
钟奚见到戚绥今并不惊讶,冲她笑了笑:“小绥,你来了。”
“是,师父。”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消息传的好快啊……但是我不信,我不信什么都没有。”他把小女孩往前一推,面目慈和:“你瞧,她跟你像不像?”
“……”
小女孩丝毫不怯,两只浑圆的眼睛带着不掩饰的痞气。
“她跟你小时候很像,也可以说,比你还要有天赋……”
钟奚眉角开始染上阴鸷,猝然说:“你已经不行了,我白养你了,你真的对不起我对你的栽培,你居然敢如此跟我作对?早知这样,我真该杀了你那个师弟!”
戚绥今没有像十六岁那次央求,只坚决道:“你杀不了他,我不会让你杀他。”
“小绥……小绥,师父相信你有苦衷,你告诉师父,到底是为什么?你是不是被什么控制了?你明明是我的徒儿啊?你是我养大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嗯?”
“在你要杀裴轻惟之前,我还是听你的话的,谁让你非要杀他。”
戚绥今语气似孩童一般,听起来还有些莫名任性,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唯独在乎他,你要杀,我不能允许。而且,这段时间我碰到了你的很多弟子,他们跟我没什么分别,都是因为你,他们全都死了,你想成仙本身没有错,但你为什么要害死这么多人?你想把人扭成什么样子你才满意?”
戚绥今道:“我在妄墟城和乌府见过尸坑,那里的尸体都是从天上扔下来的,我猜,是你在模拟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肆意抛弃折辱生命,你从来就没把人当人看,你不会满意的,你要把靠近你的人全部杀害死。”
“小绥,你说的这些话很不对,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师父!再说了,你说我害了他们,但是他们都是我养大的,我想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他们是生是死,还不都得听我的!是我给了他们生命,是我给了他们家!不是你戚绥今!你什么都没做,也配指责我?!”
“我就配,我就说,你就是做错了!”
戚绥今举起剑朝钟奚刺过去,她灵气几乎全无,唯余一点全都注入到了绝仙剑里。
钟奚早年在她身上下了蛊,不同于同心念,叫“同命蛊”。
一人死,另一人也死。
戚绥今做事从不迟疑,她鲜少思考是为什么,只看是什么,是什么就是什么,她看到的是什么事实,那就是什么。
钟奚愣住,任由剑捅穿自己胸口,他倒下去。
小女孩尖叫一声,见到血才知道害怕,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戚绥今忍着痛,招呼她过来。
小女孩挪着步子走来,看着戚绥今。
钟奚挣扎着,胸口涌出血液。
戚绥今对小女孩道:“待他死后,你去拔出那把剑,带着它去沧华宗找蔺泽遇,剑有灵力会护你一路平安,见到他你就说是恩人让你来的,他会收留你,给你吃的穿的,你不会是自己一个人。”
“姐姐……”
“姐姐!”
两声异口同声,第一声是小女孩的疑惑,第二声是文芙。
紧接着,戚绥今落入一个怀抱,她痛极了,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任由来人抱着。
“师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永远不会。”
视线黑下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本来还想把灵脉剥给裴轻惟,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
*
阳光透过窗棂和树照在屋里一小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