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绯的母亲拿着两封密诏看了许久,终是摇头。
当时母亲说:“帝王之心难测,妘氏女不干政事,自守松原,不沾横祸。”
妘绯把这一句话记了许久。
母亲不信这一份“丹书铁券”能保命,反而说,“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只怕就是催命符了。”
妘绯想想,觉得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她娘若当真觉得有这一份圣旨在,拼上松原“以报圣恩”与涿阴刘氏、淮阴苏氏、中山卫氏还有众诸侯国斗个你死我活,才是落进圈套了。
功高震主,而圣心难测。
削藩,是早晚的事情。
故而,妘绯设局,雪桃贵于燕绯,祸起苏家,剑指苏相,意在刘侯。
妘绯叫楚回把这一份密诏给轩济,只说是先帝恐刘侯居功自傲,遂先由妘氏代收,“不便”之时,再交于刘侯保命。轩济自然认得先帝的诏书与字迹,不疑有他,又把密诏给了刘侯。刘侯日常与圣旨打交道,又是轩济亲手交给他的,一看,也不怀疑。
就这么落入了圈套。
妘绯目光沉沉。
幸好,母亲当年没有信先帝的“密旨”,不然这一道催命的矫诏,就是松原妘氏与淮国公府的了。
刘侯矫诏,满朝哗然。
刘侯喊冤,说自己侍奉先帝数十年,先帝的诏命笔迹岂会不真?但尚书台铁证如山。把先帝驾崩前两年所有旨意翻过一遍,乃至连请妘氏女回京辅政的密诏都翻出来了,也没有找到这一卷“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的密诏的蛛丝马迹。
刘侯矫诏,证据确凿。
随着刘侯入狱定罪,刘氏族人人心惶惶。有的为刘侯四处串联奔走,有的入宫求见刘太后,有的陈情,有的诉苦,有的攀附,还有更多进不了宫的刘氏族人与刘侯的门客党羽,纷纷转投它路,有苏相府、燕公主府、中常侍鲁府、卫尉郎府……一家家都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
树倒猢狲散。
墙倒众人推。
刘氏族人与附庸刘侯的党羽生怕被刘侯牵连,争相弹劾、举告、或是出首刘侯,忙得廷尉苏介脚不沾地,一个月梳理出上百条罪名,都报给了刘太后。
刘太后痛心疾首,在朝上说:“都怪哀家失察,竟不知兄长背着哀家,做出这般多天怒人怨之事。罢,哀家这就脱簪往太庙向列祖列宗请罪。此案涉我母家,哀家自当避嫌,苏相、卫公,你们依律严办,当为效尤,万不可因哀家徇私。”
刘太后敲定了态度,刘侯再无翻身可能。
宁希512年,十月二十,燕公主绯向刘太后举荐淮国公府门客楚回入仕。
楚回于京中久负才名,刘太后爱之,擢为御史。
有人贺楚大人自此平步青云,也有人骂楚回背主无耻小人。
另有一件小事,杭公主被解了圈禁,只训斥过一番了事,她勾结尧山卫氏、贿赂京中官员一事,算是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了。
刘侯旧部有几个不老实的,串联谋反,不知哪里泄了密,都被卫尉捉了去,没有酿成大乱。卫尉郎越平乱有功,赐爵长宁侯。
而随着楚回突然转投燕绯门下,轩济终于看明白了这一场意在刘侯的困兽之局。从送出的那一篮雪桃,到那一卷矫诏圣旨,甚至早自她与沈少阁主争地,燕绯的谋算,精准、冷酷、可怕。
轩济心底掀起无以复加的惊涛骇浪。
人心,怎能险恶到此等地步?
杀局,怎能布置的如此精密?
娇蛮任性的小公主,内里是个冰冷的弄权刽子手,毫无人性。
楚回的“旧主”妘绯,据说被气的咳了好多血,骂楚回是不忠不信不义,无耻卑鄙。楚回则道:“回求学十载,投身于少主,侍主以忠,是为贸才学、搏功名。然少主守妘氏训,不干政务、不举贤才,回空负大志,郁郁不得,愧于祖宗师长厚望。今别旧主,请以察情。”
太医署的太医们又被请到了淮国公府,轩济也匆匆出宫过来。轩济守在妘绯病榻前,听她长一声短一声的咳嗽,看雪白绢帕上沾染的鲜血,心疼得心里也滴血。
“妹妹不要动气了,身体要紧。”轩济扶着妘绯劝,“才见好一些的气色,你经不得这样生气。”
“我竟瞎了眼!”妘绯恨恨地骂楚回,“他得过楚山先生的指点,来投我,我便收留了他,不想居然藏了此等祸心!”
但此时的楚回已得授官,妘绯想动他也动不得了。
“交给朕。”轩济也愤怒至极,是先前楚回找他,把那封“密诏”给了他,说“此乃先帝留于刘侯,或可解窦将军之难”。轩济常来淮国公府,多半都是楚回接待,他眼里楚回就是妘绯的副贰,故不疑有他。没想到,楚回竟投靠了燕绯。
妘绯忍住咳嗽,轩济给她倒水。
妘绯埋怨轩济说,“陛下也是,为何不来问我,就信了他的谎话?”
“是朕失察。”轩济懊恼道,“大意了。”
多说无益,妘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