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惯常爱在轩济头上蹦跶,但燕绯心底有分寸,知道哪些是不能碰的禁忌。
今日,婚事、退雁、妘绯,就是三大禁忌。
“娘娘……”燕绯苦着小脸说,“臣女,不敢。”
“嗯?”刘太后挑眉问她,“你这丫头惯来胆大,怎的就不敢了?有哀家在,你怕什么?”
燕绯看刘太后,刘太后凤眸威严,冷森森的,像有刀子藏在不见底的深渊里。燕绯低头,说:“臣女遵旨。”
宫巷曲折,燕绯走在青石板上,石缝里冒出嫩青青的草芽,有宫人跪在巷道,一寸寸清理着不该生发在宫廷里的杂草。
燕绯所行之处,宫人纷纷伏地叩拜,燕绯的目光扫过她们,没有停步。
《谏君王书》正展开摊在轩济的书案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轩济没有想到,妘妹妹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回应他。他视妘妹妹为生命的唯一,也觉得妘妹妹会视他为唯一,他两个,是彼此在世的唯一的亲人,全部的支柱。他担忧朝上的争论传进淮国公府里,他害怕妘妹妹多想,害怕妘妹妹难过,害怕牵动妘妹妹痼疾……但他出不了宫,传不了信,心急如焚,故而赐雁,告诉妘妹妹——
要她安心,他此生,非卿不娶。
哪怕要克服再多的艰难险阻,也只会迎她一人为后。
但没想到,妘妹妹的回应,如此决然。
轩济盯着着一封《谏君王书》,思绪纷乱。倒也不是无迹可寻,妘妹妹一向都是“大局为重”的性子,松原妘氏与淮国公府的唯一继承人,持正奉公,克己复礼,从无逾矩之行。这一份《谏君王书》,言之有物,字字句句都鞭辟入里。妘妹妹,一直以来都比他成熟聪慧很多。
也或许不止是这些大道理,轩济想,或许在许久之前,他已伤了妘妹妹的心。不止一次,妘妹妹因燕绯生气,告诫他要“远小人”;也不止一次,他向妘妹妹承诺过会与燕绯保持距离。只是好似每一次,他总会违背了对妘妹妹的承诺,总是情不自禁地向燕绯靠近,甚至着魔一样,自欺欺人地生出了“燕绯就是妘妹妹”的荒唐念头,更荒诞地在十五祭月时把燕绯当做妘妹妹,沉迷在虚妄的欢愉里。
回想妘妹妹一次次暗淡下的眸光,从最初激烈的吃醋生气、再到后来的冷漠淡然,轩济想,他大约是伤透了妘妹妹的心。
轩济懊悔。
他想出宫,想去淮国公府,却被紫宸殿的宫人所拦。
“不可啊陛下,”紫宸殿外的庭院中,齐禄庆儿几个挡在轩济跟前,齐禄劝谏道,“娘娘才有明旨,您不得出宫,您就算到宫门司马令那头也会被拦下来。白添一桩不尊懿旨忤逆不孝的罪名,陛下三思!”
“陛下求您可怜可怜奴婢们。”庆儿求道,“太后娘娘下了旨,守卫不好陛下,就把奴婢们全砍了,求陛下怜奴婢们一条贱命,回吧。”
轩济气结,说,“你们起来,有朕在,太后处置不得你们!”
庆儿几个不起,在轩济面前跪成一排,说,“请陛下回宫。”
僵持不下之时,燕绯带着人,捧着雁羹,转过宫巷,踏过甬道,走到轩济面前,问:“呦,这是怎么了?”
二月初的天气不似腊月那般酷寒,燕绯换了新做的春衣,海棠色的衣裳,衬得小姑娘人也娇俏,好似初春里含苞待放的海棠。额前悬着的一粒水滴形的鸽血宝石,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映射着华美璀璨的光芒。
庆儿见到燕绯,就像见了救星,膝行过去道:“燕公主劝劝陛下吧,陛下执意要出宫。”
燕绯站在轩济跟前,挑眉,说:“看起来陛下,好似没有把娘娘的懿旨放在心上。”
轩济看见燕绯就皱眉,问她:“你来做什么?”
“奉娘娘之命,来给陛下送点吃的。”燕绯叫宫人们都退下,接了食盒,舀出一盏羹来,奉于轩济,说,“请陛下进羹。”
紫宸殿屋宇挑出的檐角上立着一排麻雀,嘁嘁喳喳的,瞅向庭院里的人。
轩济盯着一碗肉羹,直觉这个时候刘太后不会这般关爱于他,问:“这是什么?”
那紧拧的眉头,好似碗里的不是肉羹,而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燕绯抬头,笑说:“是雁羹。”
轩济一瞬间瞳孔紧缩。
轩济强忍下发怒的冲动,冷声令道:“拿回去。”
燕绯耸肩,说,“不成。臣女奉了娘娘的命来,不看着您吃下去,臣女没办法交差。陛下且尝一口呢,臣女试过了,滋味还不错。”
“你滚!”轩济拂袖怒吼。
轩济一把打开燕绯的手,小盏落在地上,与调羹一起摔了个粉碎。雁羹还温热,泼在地上,冒了几丝热气,很快,也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