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四分五裂的,还有她的灵魂。
她想,问白先生到死也不知,请他出山执教青石书院的沈少阁主、与他论起“科举制”的沈少阁主、叫他看到“同卷同考”曙光的沈少阁主、他拼死维护的码内阁的沈少阁主……此刻,就站在高台上;就是他所不耻的谗佞小人燕公主,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观摩了他的死亡。
百官散去了,刘太后也离去了。
华盖撤去,天光陡然一亮,燕绯怔怔地回神,只看见高台下,一地的血迹,与衣帛碎片。
燕绯咽了口唾沫,知道她得走。她不能在这里发愣的太久,于是抬步,跟着离去的宫人,也走下汉白玉的九九八十一阶高台。
但燕绯怔怔愣愣的,只跟着人流走,没有看清脚下的路,一脚了踏了个空。
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好在旁边轩济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没叫她滚下高台。
“看着路。”轩济沉声说她。
燕绯一贯走路不看路,怎么稀奇古怪她就怎么走,哪儿危险滑溜她就往哪儿走,轩济知道她这毛病。
但这一次,燕绯站定了,低头退了半步,向他福身,说:“谢陛下。”
轩济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低低闷闷的鼻音。再一看,燕绯的眼睛泛红,有亮晶晶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轩济喉头哽了一下,没见过燕绯这个模样,不由关切地问她,“你怎么了?”这是……被吓坏了?
燕绯心底难受的很,酸酸涩涩,有苦难言,莫名涌上股想抱着轩济哭一场的冲动。想与他一起去紫宸殿,关了门,告诉轩济她就是沈绯,也是妘绯;告诉轩济她劝过问白先生走,可这个固执古板的老头偏要“士当死直”,气死个人;告诉轩济,她现在心里好难受,莫名的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但她忍住了,摇头,抬眼,看着轩济,嘴唇动了动,一字一句地道:“望陛下,早日亲政。不要辜负了问白先生、唐五先生、沈少阁主、妘少主、与天下万民的期望。”
轩济怔住。
这是燕绯,第一次、认真地与他说话。
轩济从燕绯泛红的眼底看到了认真与期望。
汉白玉的石板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眼疼目眩。燕绯的眼神太悲伤,太沉重,太有力量,也叫轩济一窒。
但很快,燕绯眨了下眼睛,收回眼底的泪意,也收回那复杂的眼神。垂首低眉地向轩济又一福身,说:“臣女还要去慈华宫侍奉,告退了。”
——她还要去慈华宫,要想一想,她方才阻拦刘太后凌迟问白先生的话,得怎么圆。
慈华宫内,一地碎瓷。
刘太后怒不可遏。
燕绯趋步而入,绣履踏过碎瓷,没有躲避,走到刘太后面前,跪下说:“臣女向娘娘请罪来了。”
刘太后看她一眼,坐下了,问:“你还知道你有罪?说说,罪在何处?”
“禀娘娘,”燕绯说,“臣女不该出言反驳娘娘,臣女知罪,不敢狡辩,但有一言,还请娘娘明鉴。”
刘太后缓了口气,道:“你说。”
燕绯徐徐道来,说:“臣女方才在朝上,只言其一,未诉其二。其二是,凌迟者需处刑三日,方可取其性命。臣女怕这三日里有人快马报与楚山先生,问白先生乃康西穆氏子,与穆青公子有血脉亲缘,凭楚山先生与穆青公子的关系,若惹得楚山先生为救人回京,就麻烦了。便是楚山先生赶不上,淮国公府里还有妘少主,穆青公子是她的亲舅公,如何能坐视问白先生丧命?倘或这二位横加阻拦,恐一时不能要了他的性命,拖上几日再惹名士清议,于娘娘您更不利了。届时若有人再提还政陛下,娘娘,这才棘手了呢。故而,臣女谏您,问白先生当斩,从速。”
刘太后盯着燕绯,威严的声音不辨喜怒,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青石书院的牌匾乃楚山先生所提,”燕绯道,“连刘侯的墨宝也只能居于影壁之后,臣女就对这一位‘楚山先生’生了好奇,故多打听了一二,才知道了——穆青公子与杭皇后的渊源。”
“你起来吧。”
刘太后抬了下手,燕绯知道,她这一关算是过了,叩首道:“谢娘娘。”
燕绯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刘太后看她,问:“吓到了?”
燕绯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说:“头一次见这样的场面。”
“过来。”刘太后招手叫燕绯坐下,又吩咐宫人上安神茶来给燕绯压惊。
“这码内阁也太猖狂了。”刘太后阴阴地道,“你今日便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哀家下诏,知秋署与廷尉寺共审码内阁案,你执哀家手谕,严查严审。”刘太后眸光阴狠,道,“哀家倒要看看,他码内阁一介商贾,到底是依仗哪一方靠山,胆敢与哀家叫板。”
燕绯起身,道:“臣女领命。”
回到燕公主府的燕绯先沐浴更衣,换下了今日不断被冷汗湿透又蒸干、蒸干又湿透的衣裳。
“丢了丢了,”燕绯再也不想看见这一身衣裳了,说,“今日我穿的戴的都丢掉,别让我再看见。”
红秋看出来了燕绯暴躁的情绪,连忙应是,抱着燕绯换下的衣裳钗环出门处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