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齐叛乱虽平,但轩济没有立刻班师回朝。他顺道巡游海齐诸郡诸县,接见各地郡守乡望,也亲下民间探访民情,他要让海齐真正归附于大雍——他的治下。
轩济在信里对妘绯感慨,说出了帝都,才知民间是这样的模样。他在信里说,打算以后再设“刺史”,代天子巡牧九州。
这一位少年天子的想法,也是越来越多了。
故而,不到两个月就打完了的仗,轩济拖了三个月才回朝。妘绯觉得,若不是十月初一良辰吉日,定好及冠礼的大日子,轩济还能再拖上十天半个月。
宁希514年,九月三十,秋风萧萧,轩济率王师凯旋归京。
百官出迎。
轩济的目光在人群里寻找,却没有找见日思夜盼的倩丽身影。凯旋归来的天子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担心,寻了个机会向卫国公低语问:“妘少主怎么没有来?可是又病了?”
天气一转寒,妘妹妹的咳疾就加重,轩济忧心她又生了病,瞬时对妘绯的担忧就压过了首战大捷的欣喜。
卫国公眼神犹豫。
轩济心里涌上不安,追问:“怎么了?”
卫国公叹了口气,道:“您还是,问燕公主吧。”
轩济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传召燕绯,第二日就是及冠礼,早有太常寺的礼官候着,争分夺秒地向轩济讲冠礼仪程。
梁太常之前几次问过妘绯,是否要把冠礼推迟,待陛下归京后再定。但妘绯却道:“如期举行。”
第二日的冠礼上,轩济依然没有看到妘绯,甚至,没有看到给她留出的坐席。
妘妹妹,再一次消失了,不告而别。
离别的……如此决绝。
轩济眼瞳深了深。
轩济望向那诸侯国之首的位置上,与盛装的燕绯隔空对上了视线。
小公主气色红润,明眸朱唇,那一眼的对视,燕绯读懂了轩济眼底的失落与受伤——燕绯垂下了眼眸。
这是年轻的大雍帝王的成人礼,是他凯旋归来的第一日,是他正式成长为君王的第一天,也是妘绯给他上的,最后一课: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任何人的、任何承诺;
掌控你能掌控的一切,清除你所质疑的一切,把隐忧消灭于萌芽之中,不要相信表象,人心险恶,君心更当难测。
这是轩济的成人之礼,燕绯当然清楚他有多希望他的妘妹妹能见证这个时刻。
但妘绯必须离开,妘绯的使命已然完成,必须永远地、决绝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不再泛起丝毫涟漪。
毕竟,他心中的那个“妘妹妹”,不过是一个燕绯演出来的、幻影。
编钟声肃穆悠扬,是妘绯与太常寺一遍一遍核对、演练过的仪程,是妘绯想象了一遍、又一遍的仪程:
卜吉告庙,始加元服;
初加布冠 :敬天法祖;
再加进贤:周公吐哺;
三加衮冕:山河永固。
三服三冠,太常寺的礼官们被妘绯盯着走了无数遍的仪程,排演了无数遍的礼乐,没有出一点差错。轩济告庙、祭祖、加冠,随着礼官的引导一项项做下来,庄严肃穆,也没有出一点差错。
礼成,轩济的九道旒冕换做了十二旒冕,标志着从今往后,小皇帝已正式成年,正式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君主。
龙章凤姿,清贵威仪。
十二道垂下的珠帘遮挡了少年天子不可窥探的眼神,轩济从丞相卫国公手中接过传国玉玺,沉甸甸的玉玺握在手里,轩济心中,也沉重。
他最珍视、最想与她一起分享这一刻的人,早已决然离去。
抛弃他,再一次地,不告而别。
礼官一声拉长了的“拜——”落,百官三拜九叩,燕绯也在列。燕绯垂首叩拜,睫毛闪了两下,心里却有个声音道:哥哥,我在的。
相伴八年,从未缺席。
三拜九叩,礼成,乐起。
妘绯离京,诸侯国的第一位站的是燕绯,代表的是大雍王朝,最兵强马壮的诸侯国。而燕绯之后的位次,是淮南国世子,柳阁。
这一位淮南王世子身着锦帽貂裘,凑近了燕绯,低声笑问道:“燕妹妹可有收到燕王叔的传信?”
燕绯偏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柳阁笑的风流倜傥,挑眉说:“今儿是个好日子,是喜事,妹妹要开心点,才好。”
“是陛下的喜事,还是柳世子的喜事?”燕绯嗤笑了声说,“久闻世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大名,杭姐姐兵败不知所踪,你却与我说什么‘喜事’,啧啧,我可真是——为杭姐姐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