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阁低头一笑,解了貂裘搭在燕绯肩上,温柔耳语:“天凉了,北燕苦寒,不如我淮南暖和。妹妹多添件衣裳,不要冻坏了。”
燕绯勾唇,揭了柳阁搭在她身上的貂裘,一松手,丢在了地上。
燕绯转身而去。
礼毕,人散,燕绯上撵正欲回府,却被宫人拦下。
宫人来传轩济的口谕:“燕公主,陛下要见您。”
燕绯叹息一声,“好。”
轩济负手临轩,等了燕绯很久。
他最后一身冕服还未换下,腰间挂着佩剑,上过疆场的年轻帝王周身杀伐之气愈浓,威严肃杀之意,叫人发自心底的敬畏臣服。
燕绯端端正正地向他拜了,轩济抬手叫她免礼,沉声问:“妘少主,何在?”
燕绯默了一下,道:“三日前,妘少主已启程,回了松原。”
轩济拧眉又问:“为什么?”
“妘少主有一言,命臣女代呈陛下。”燕绯垂首道,“妘少主说,狡兔死,走狗烹。妘少主不愿来日与陛下互生嫌隙,故,相守不如相忘。托臣女,恭贺陛下亲政,陛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愿陛下来日四海归一、一展宏图之时,她当在松原,遥贺陛下,帝业千古。”
轩济拧起的眉头,深深地皱起。
他不可置信地问燕绯:“妘妹妹,她怎能,如此想朕?”
燕绯福身,说:“此乃妘少主所言,臣女只转呈于陛下。”
轩济一窒,久久没有说话。
大殿之内,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轩济又问:“那位米大掌柜,可是码内阁的人?”
燕绯的心揪了一下,说:“臣女不知。”
轩济走下丹樨,逼进了燕绯,负手又问:“码内阁的背后,是妘氏,是松原,对么?”
燕绯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仍低头说:“臣女不知。”
“你怎会不知?”高大的轩济压迫感十足,一步步不紧不慢地逼着燕绯后退,追问说,“你与沈少阁主,是妘少主的左膀右臂,怎会不知?”
“臣女的确不知。”燕绯几乎被轩济逼退到了门槛,跪下了道,“臣女是北燕王女,自幼长在深宫,妘少主的事情,非臣女所能知晓,陛下明鉴。”
轩济低头,盯着燕绯没有言语;燕绯感受到轩济那探究威慑的目光,低头垂首,也没有动。
安静地,燕绯能听到自己,一声一声,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时间在这一刻无比的漫长,甚至燕绯觉得,比轩济出征离京的三个月更加漫长。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轩济威严的声音再一次在燕绯头顶响起,“妘少主,她何时回京。”
燕绯喉头哽了一下,闭了闭眼,说:“妘少主说:妘氏祖训,松原闭关自守,妘氏女不得干政,松原郡公无故不出松原。妘少主此番回去,此生至死,不会再出流云城。”
燕绯,她自己,给自己,判了死。
她甚至已做好了承受轩济怒火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轩济紧握的拳头忽然松开,威严里隐隐透着几分疲惫、几分落寞的声音对燕绯道:“你起来吧。”
及冠成人的年轻帝王,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不会因妘绯,牵连了燕绯。
何况,冷静下来的轩济想,他的妘妹妹,是小小年纪就扛起了整个松原的妘少主,是能小小年纪承诺“助他亲政”的松原少主。岂会是简单的角色?燕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公主,如何左右得了她——实质的诸侯之首、松原郡公?
燕绯应了一声“是”。
跪的太久,燕绯腿麻脚软,站起的有些艰难,轩济伸手,扶了她一把。
燕绯扶着轩济借给她的胳膊,抬眼望着他,轻声问道:“陛下,妘少主离您而去,你还要等她?”
“嗯。”轩济说,“朕不放心,除非朕见她成亲,见她安稳顺遂,否则朕会一直等她。”
“陛下,”燕绯眼底蒙上了层水雾,她道,“哪怕她待你如此狠绝?哪怕她骗你、瞒你,从来没有对你说过真话?”
“朕知道,”轩济说的平静,“她有苦衷。”
燕绯低嘲了下,道:“您是君主,没有人可以欺瞒帝王。欺君之罪,不应被宽宥。”
轩济则说:“妘妹妹不一样。”
燕绯苦笑,看着轩济,忽然郑重地道:“陛下,我希望,你喜欢的人——是我。”
是她,真正的她,狡猾诡诈、较真霸道、任性娇蛮的她,不是那个她端着、演出来的“妘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