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琮低头,说:“我明白了,姐姐。”
“什么时候你能与刘涟断干净了,”燕绯道,“什么时候,再来认我这个姐姐。”
燕绯,骨子里极度的自负,极度的骄傲,眼里不揉沙子,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背叛。对她一手带大的弟弟如此,对她自己的感情,也如此。
对她而言,不完美的东西,燕绯宁愿丢掉,也不要。
轩济也一样。
燕琮回宫,复了命。
轩济听了,先召刘汶命尚书台草拟回复北燕王的国书,又传苏少府与卫鸿胪,为燕绯回国筹备行装。燕绯去国五年,轩济既忧心她回去了水土不服,又担心她在北燕没有根基被人拿捏,寻了由头赐给她许多财物给她傍身,更拟旨给予北燕国诸多厚待,传去了燕公主府。连燕琮也沾了光,封官加爵。
轩济用行动告诉北燕、告诉众诸侯,燕公主绯,在大雍的地位很高。
不得慢待。
但除此之外,轩济与燕绯没有再多的交集了。
燕绯无事会串门,去看一看刘熔、刘渲这些老熟人们。刘熔几个月前生了个女儿,小家伙刚学会了翻身,这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天天在床上表演失败的鲤鱼打挺,咕噜噜的滚来滚去,每次都能被燕绯玩儿好久。
妘绯离去前向朝廷递上了举荐苏泽为淮国公的奏疏,朝上也没什么阻拦,顺顺利利的就给办了。原本已不抱希望的刘熔没想到柳暗花明,苏相争了十来年没有争到的爵位,就这么落到了她家里,顺当的不可思议。刘熔不知为何会被妘少主举荐,分明他们夫妻俩与妘少主没有半分来往。刘熔悄悄地问燕绯:“你与妘少主,是不是私底下有交情?”
燕绯笑笑道:“姐夫恪于职守,克己奉公,妘少主看在眼里,自不会让品行端正、有才学的人才埋没,姐姐不要多想。”
“你真是……”淮国公夫人刘熔哈气摇头,什么“恪于职守、克己奉公”,她道,“公主点我呢?公主放心,到了这个位置上,我自然知道更要爱惜羽毛的道理。以前那些事情,是万不会再做了。”
不爱惜不行,苏泽回来时常会与她说些朝上的事情,这一位少年天子,面儿上是宽厚仁慈,可对越过线的处置起来毫不拖泥带水,赏罚分明,不容得底下那些蝇营狗苟的腌臜勾当,朝上的风气与之前迥然不同。
政风清明,苏泽时常感叹:“陛下英明,为君以道,我等为陛下臣子,是生在了好时候。”
苏泽匠作司出身,说来算个技术官僚。后来他与刘熔奉旨修驰道,又通内河航运、兴建水利。苏泽统管工程,刘熔则管上上下下的人事打点交际,奠定了大雍数百年的交通格局,更为后来锦绣时代兴盛至极的贸易活动奠定了运输基础。
至于刘渲……刘渲那个小吃货,不舍得燕绯走,抱着燕绯呜呜大哭,说:“你不要走啊,不就是成亲么,帝都这么多青年才俊,我给你做媒啊!你就说你看上了谁,留下来吧燕姐姐,你留下来嘛。”刘渲觉得她那几个哥哥随便燕姐姐挑,只怕燕姐姐她看不上。想想也是,谁能配得上燕姐姐啊,这么想着,小吃货哭的更伤心了。
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的卫游看不下去,一面向燕绯告罪失礼,一面给刘渲擦泪哄她。少年人对心爱妻子温柔小意的模样……燕绯轻轻地弯眼笑了一下,想,轩济对妘绯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燕绯无所事事,串门逗乐打发时间,轩济那头的政务却很繁忙。
因着刘涟谋反牵连到了不少刘侯旧部,朝上的官吏又很不够用了。何况又平叛海齐一遭,杭绾反叛,海齐正式被除国,归于了大雍的治下,轩济派去了五位郡守并二十多名县令,又调骠骑将军去镇守。
朝上与诸郡都举荐了许多孝廉,但轩济没有直接征召入朝,而是下旨来四月于帝都未央大殿统考统试,择优录之,并以勘考的结果评议诸郡郡守学政优劣。发往诸郡的诏书中,轩济特意加了一句,“望诸郡先评试之,为国输才”。于是各地郡守自发的在秋收之后组织起“为国输才”的评试来,起先各郡有各郡的法子,但到了未央大殿轩济眼前,是骡子是马就都拉出来溜了。“学政”直接关乎到郡守们的乌纱帽,于是各地的考核也越来越严格,是为后世春闱与秋闱的雏形。
与之先后下达的另有一道诏书——重建青石书院。
刘氏倒了大半,青石书院与京郊别院那片原先都是刘侯的地,现在都收归了朝廷。轩济扩建了青石书院,延请名师,并在书院前塑起问白先生的雕像,指引着千千万万的寒门学子,勿忘初心。
问白先生“士当死直”,自此成就了青石书院的风骨。
而这样一座以“士当死直”为训的寒门书院,后世数百年屹立不倒。在厉帝征松原时,无数学子挺身而出,危难时庇护了妘绮这条弱小的、唯一的妘氏血脉;慜帝年间,此处孕育了三百章华才俊,章华火种不烬,照亮了大雍在犬狄铁蹄蹂躏下的至暗时刻;更有川南林氏的二公子林长义在此求学,传承而下的“天下公”的思想,两次元庆变法,对后来的元武女帝林妍影响甚远。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三月里春光明媚,燕绯踏上的返程。
返程的前一夜,她去了紫宸殿下的密室。密室里的陈设如旧,软榻边有一根摇绳连通着紫宸殿,只要她扯动摇绳,上面紫宸殿的轩济一定能听到声响,她知道轩济一定会欣喜若狂地下密室查看……
不知道轩济若见到密室里的人是她,会是个什么表情?
但她没有,她靠在软榻上坐了一夜,想了一夜,手指在细绳上缠缠绕绕了一夜,终是没有扯动铃铛。
那个什么“系统”已然鲜言寡语,没有任何动静,地下三层也没有向她开放。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妘绯想,什么破任务,她不干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