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朝灶间走去,推开木门。里面比外头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三眼土灶,灶上各坐着一口陶罐,用极微弱的文火煨着,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咕嘟”声。
墙角木架上,瓶瓶罐罐贴满标签。她走近细看,字迹工整:茯苓粉、山药片、桂圆肉、黑芝麻……
每一味都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
她找到一口干净陶罐,从水缸中舀出井水,将枸杞浸泡。然后蹲在灶前,观察那三簇火苗——确实微弱,贴着罐底,蓝莹莹的,安静地跳动。
这火候,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足。
她忽然想起母亲制药时的情景。母亲常说:“药如人,火如心。心浮则火躁,气浊则药失。”
正出神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哟,韩掌事又在侍弄这些草根树皮呢?”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
江晚晴从窗缝望去,见膳羞司的郑主事领着两个宫女走进院子,手中端着个托盘,盘上盖着红绸。
“太后娘娘赏的烤鹿脯,刚出炉的。”郑主事掀开红绸,肉香顿时弥漫开来,“想着药膳坊清苦,特地送些来给姐妹们尝尝。”
她身后那两个宫女掩嘴轻笑,目光却四下打量,落在晾晒架的药材上时,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神色。
韩掌事放下竹耙,转身,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郑主事有心了。只是药膳坊忌荤腥,这鹿脯……怕是要辜负了。”
“哎呀,瞧我这记性。”郑主事一拍额头,笑容却未达眼底,“光想着好东西要分享,忘了韩掌事这儿规矩大。那便罢了。”
她示意宫女收起托盘,却不急着走,踱步到晾晒架前,拈起一片黄芪对着光看:“这黄芪……成色一般啊。我那儿有些上好的,要不要给韩掌事送些来?”
“不必。”韩掌事语气平静,“药膳坊所用药材,皆由太医署核定发放,不敢擅用私藏。”
郑主事笑容僵了僵,放下黄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是,韩掌事最是守规矩。”她目光一转,落在灶间窗内江晚晴的身影上,“哟,来新人了?”
江晚晴只得走出灶间,福身行礼:“奴婢江晚晴,见过郑主事。”
郑主事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双还带着薄茧的手上停了停,轻笑一声:“模样倒是周正。只盼别像前几个,熬不住这儿的冷清,没两月便哭着求调走。”
她身后宫女又笑。
韩掌事开口,声音依然平直:“药膳坊事多,不送郑主事了。”
逐客之意,明明白白。
郑主事脸色终于沉了沉,冷哼一声,带着宫女转身离去。院门被摔得一声重响。
院子里重归寂静。
韩掌事走回晾晒架前,继续翻动枸杞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灶间:
“在这尚食局,有人凭手艺立足,有人靠心机上位。药膳坊不涉争斗,却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江晚晴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那个青色背影。
晨光渐渐升高,将院中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边。晾晒架上的药材散发着各自的气息,井沿的青苔泛着湿润的光,墙角那丛野菊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一切都安静而缓慢,与外面那个喧嚣热烈的世界,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枸杞子,那些鲜红的果实在水里渐渐舒展,漾开淡淡的甘香。
“心静则火稳,火稳则药成。”
母亲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端着泡好的枸杞,重新走进灶间。
灶火在她眼中跳动,稳定,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