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药膳坊冷·韩掌事严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江晚晴跟着引路的小宫女穿过太官署曲折的回廊,停在最西侧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药膳坊”三个隶字,漆色已有些斑驳。
“就是这儿了。”小宫女压低声,“姑娘自己进去吧,韩掌事不喜生人喧哗。”
说完便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这院子的冷清沾染。
江晚晴推开院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草药晒干后的清苦、蜜糖熬煮后的甜腻、陶罐常年炖煮沾染的烟火气,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陈年的寂寥。
院子不大,四面围合。正中一口青石井,井沿磨得光滑;东侧是晾晒架,架上摊着各色药材;西侧一排矮房,应是灶间;北面三间正屋,门窗紧闭。
晨雾在院中缓缓流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来了?”
一个声音从晾晒架后传来。
江晚晴转身,看见一个身着深青宫装的中年女子从药架后直起身。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眉眼细长,鬓角已有银丝。她手中握着一把竹耙,正在翻动架上的枸杞子——那些枸杞鲜红饱满,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
“奴婢江晚晴,奉窦太官令之命,前来药膳坊听差。”江晚晴福身行礼。
韩掌事没有立即回应。她继续翻动枸杞,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眼前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她用心。许久,她才放下竹耙,拍了拍手上的浮尘,朝江晚晴走来。
脚步无声,像猫。
她在江晚晴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那双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粗糙的手上。
“窦令与我打过招呼。”韩掌事开口,声音平直,无喜无怒,“但药膳坊有药膳坊的规矩。”
她转身朝西侧矮房走去:“跟我来。”
矮房内比外头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屋内三眼土灶,灶上各坐着一口陶罐,正用文火煨着,发出极轻微的“咕嘟”声。墙边木架上摆满瓶瓶罐罐,贴着褪色的标签:茯苓粉、山药片、桂圆肉……
“从今日起,你负责这三罐。”韩掌事指着灶上的陶罐,“寅时初点火,辰时初添水,午时中熄火,申时末过滤装瓶。火候——”她顿了顿,“只能如此。”
她用手在灶口上方比划了一个高度:“高了,药性尽失;低了,浊气不散。”
江晚晴凝神看去。三罐药膳的火焰都极微弱,几乎是贴着罐底的一层蓝莹莹的火苗,在昏暗的灶间里安静地跳动。
“敢问掌事,这三罐是……”她轻声问。
“左罐,茯苓山药粥,给平阳公主调理脾胃。”韩掌事语速平缓,“中罐,当归红枣汤,为几位月事不调的宫女所备。右罐——”
她看向最右侧那罐,罐口蒙着厚布,气味被封得严严实实。
“你不必问。”韩掌事收回目光,“只需照看火候。”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江晚晴:“这是药膳坊的《火候录》,记了五十种常用药膳的火候要诀。十日,背熟。”
册子入手微沉,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江晚晴翻开第一页,墨迹工整:
“元光五年三月初七,阴雨。茯苓粥火过三刻,味变涩,弃之。”
再翻:
“元朔二年腊月二十,大风。当归汤火弱一时,汤浑,效减半。”
竟是二十余年每日火候变化的记录,每一页都标注着天气、时辰、得失。
“背熟之后呢?”江晚晴抬头问。
“考你。”韩掌事已走到门边,侧身看她,“若错一味,去院中井边跪三个时辰。若错三味——”她停了停,“回你的尚食局外院,不必再来。”
语气无波,却字字如冰。
江晚晴握紧册子:“奴婢明白了。”
韩掌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一件器物的质地。然后她转身离开,青色衣角在门口一闪,消失在晨雾里。
灶间重归寂静。
江晚晴走到灶前,蹲下身,仔细察看那三簇火苗。火焰确实很弱,弱到随时可能熄灭。她从柴堆里拣出几根细枝,小心添进灶膛,看着火苗舔舐新柴,稳定下来。
添完柴,她站起身,环顾这间昏暗的灶房。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薪,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满着,瓢挂在一旁;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方子,字迹已模糊。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冷清得令人心悸。
她想起昨日入尚食局时见到的景象——主食坊热气蒸腾,宫女们围在巨大的蒸笼前说笑;膳羞坊肉香四溢,刀剁砧板声此起彼伏;酿造坊飘着酒曲的甜香,隐隐有歌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