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里,只有药罐轻沸的声音,和柴火偶尔的噼啪。
“药膳坊……原是这般光景。”她轻声自语,翻开手中的《火候录》。
册子的第二页,记着一行小字:
“元狩元年春,新进宫人三人,皆因耐不住冷清,不足月而请调。”
字迹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晚晴合上册子,走到窗前。窗外,韩掌事又回到了晾晒架前,正将翻好的枸杞一簸箕一簸箕收进竹匾。她的动作始终不疾不徐,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用秤称量。
晨光渐渐亮起来,药膳坊的轮廓在雾中清晰了些。
江晚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灶上的三只陶罐。罐中的汤粥正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翻滚,蒸汽从罐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茯苓的淡香、当归的辛香,还有最右侧那罐——一丝极淡的、似苦似甘的奇异气味。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晚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是把一件小事,重复做上千万遍,每一次都不差分毫。”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的,一声,两声。
江晚晴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翻开《火候录》第三页,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开始默记。
“桂圆莲子羹,冬用武火三刻转文火,夏用文火直接煨……”
“天麻鱼头汤,必得卯时起炖,过午则浊……”
一字一句,都是岁月熬出来的经验。
不知过了多久,灶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韩掌事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盘上是一碗清粥、一碟酱菜、一个馒头。她将托盘放在灶边的小几上,没有说话。
“谢掌事。”江晚晴起身。
韩掌事没有回应,只是走到最右侧那罐药膳前,掀开厚布一角,凑近闻了闻。她闭目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火弱了半寸。”她说。
江晚晴心头一紧,看向灶膛——那簇火苗确实比刚才矮了些许。
“奴婢这就……”
“不必。”韩掌事打断她,从柴堆中拣出一片极薄的松木皮,轻轻塞进灶膛。火苗舔上皮片,缓缓燃起,恢复了原先的高度。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看向江晚晴:“用饭。辰时我要去太官署回话,你在此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
韩掌事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再次消失在门外。
江晚晴端起那碗粥。粥是普通的白粥,熬得稠糯,米香纯粹。她小口吃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三簇火苗上。
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庞,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寂静中,她忽然听清了那些细微的声音——药汤在罐中翻滚的“咕嘟”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铃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竟成了一种奇特的安宁。
她吃完最后一口粥,将碗筷收好,重新坐回小凳上,翻开《火候录》。
这一页,记的是“黄芪鸡汤”:
“黄芪须用北地所产,三年生者为佳。炖时忌急躁,武火一刻即转文火,慢煨两个时辰,待鸡肉酥烂而形不散,黄芪药力尽释……”
字迹工整,墨色深深。
江晚晴抬起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冷清,或许不是荒凉,而是一种沉静。
一种需要用心,才能听懂的沉静。
窗外日头渐高,雾气散了。
药膳坊的院落完全显露出来——井沿的青苔,晾晒架的影子,墙角一丛无人打理却依然开着的野菊。
还有那个始终在晾晒架前忙碌的青色身影,不疾不徐,像这院子里的一部分,与那些草药、陶罐、灶火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封闭的世界。
江晚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灶火。
火焰在她眼中跳动,稳定,持久。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药香,此刻竟显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