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平实,刘景明眼中却闪过赞许。他看向霍云棠:“霍姐姐以为,若是太医署遇此症,当如何?”
霍云棠抿了抿唇:“当先切脉辨证,若确属脾虚寒湿,可用理中汤加减。”
“理中汤用人参、干姜、白术、甘草。”刘景明点头,“确是名方。可若是此症初起,未至需用药程度,或是老人幼儿不耐药力——此时是苦药汤易入口,还是药膳粥易接受?”
霍云棠不说话了。秋风吹过,她绯色衣袖微微拂动。
“医道如海,百川皆可入。”刘景明声音温和下来,“太医署精研经方、针灸,是主流江河;药膳坊专攻食疗、预防,是润物细流。何必非要分个高下?”
他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锦盒,递给江晚晴:“这是前几日你说的那本《食疗本草》残卷,我在书库找到了,誊抄了一份。”
江晚晴双手接过,锦盒沉甸甸的。
霍云棠看着这一幕,脸上红白交错。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殿下教训的是。是云棠狭隘了。”她转向江晚晴,虽仍端着姿态,语气却软了些,“方才言语冒犯,姑娘莫怪。”
“霍姑娘言重了。”江晚晴屈膝。
霍云棠不再多言,带着婢女转身离去。绯色身影穿过竹篱时,她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院中静了下来。刘景明走到石井边,俯身看井中倒影。水面映出他稚嫩却沉静的脸,还有身后那片灰蓝色的秋日天空。
“霍云棠确有才学。”他忽然说,“三岁识药,七岁背方,十二岁已能随父出诊。只是……”他直起身,“天才往往自负,见不得旁人走别的路。”
江晚晴握着锦盒,盒面细腻的织锦纹理硌着掌心。“殿下何必为奴婢得罪霍姑娘?”
“我不是为你。”刘景明转身看她,目光清澈,“是为医道。若连太医令之女都轻视药膳,这‘治未病’之路,会更难走。”
他走到晾晒架前,拾起霍云棠刚才拈过的那片茯苓,轻轻放回原处。“但今日这一番话,她听进去了。霍云棠骄傲,却不糊涂。”
远处传来钟声,是太医署午时聚议的信号。刘景明理了理衣袖:“七日后我再来。那时——”他看向江晚晴,“希望你能告诉我,药膳与经方,究竟该如何相合。”
他微微颔首,带着小太监离去。月白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宫墙转角。
江晚晴打开锦盒。里面是厚厚一叠宣纸,墨迹簇新,抄录工整。《食疗本草》残卷,她只听母亲提过书名,从未得见。她轻轻翻开第一页,字迹映入眼帘:
“夫食能排邪而安脏腑,悦神爽志以资血气……”
风吹过,纸页沙沙作响。院中秋阳正好,晒得药材香气蒸腾。茯苓的淡香、菊花的清苦、还有锦盒里新墨的微涩,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霍云棠身上那股艾草香——那是长年浸淫医道的气息,骄傲,纯粹,不容杂质的。
而自己手中的药膳之道,或许就像这院中混杂的药香,不纯粹,不精致,却自有一种温厚绵长的力量。
江晚晴合上锦盒,走到灶间门前。
三眼灶上的陶罐仍用文火煨着,蓝莹莹的火苗安静跳动。她蹲下身,添了块细柴。
火光照亮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灶间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远处,似乎又传来环佩叮咚声,渐行渐远。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