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初识云棠·天才相轻

九月初九，重阳。

药膳坊的院子比平日更静些。晨起时韩掌事吩咐，今日太医令携家眷入宫请脉，太医院那边或许会有人来药膳坊“看看”。

“看看”二字她说得平淡，江晚晴却听出其中分量。太医院与药膳坊，虽同涉医药，却是云泥之别——一个掌天下医政、侍奉皇室；一个不过是尚食局下属，专司食疗小技。

果然，辰时刚过，院外就传来清脆的环佩声。

江晚晴正在翻晒新收的茯苓，闻声抬头，见竹篱外站着个绯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明艳如三月桃花，发间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偏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婢女，手中捧着红漆木匣。

少女的目光在院内扫过，掠过晾晒架、青石井、灶间木门，最后落在江晚晴身上。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还有一丝……轻慢。

“你就是江晚晴？”少女开口，声音清亮，却像玉磬敲在冰上。

“奴婢正是。”江晚晴放下竹耙，敛衽行礼。

少女跨进院子，绯色裙裾拂过门槛，像一团火落进这满院灰青。“我姓霍，霍云棠。”她走到晾晒架前，拈起一片茯苓对着光看，“太医令是我父亲。”

江晚晴垂手而立，等她下文。

“听说你蒙眼辨药，三十味全中？”霍云棠转身，步摇上的金珠叮咚作响，“倒是有些天赋。可惜——”她放下茯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错了地方。”

这话说得直白，连她身后婢女都微微低头。

“奴婢愚钝，请霍姑娘指教。”江晚晴语气平静。

霍云棠挑眉，似乎没料到她这般镇定。“药膳不过是庖厨小技，将药材与食物胡乱混煮，治些无关痛痒的小症。”她走近两步，身上传来淡淡的艾草香气，那是长年接触药材染就的，“真正的医道，要通阴阳、辨五行、明经络、晓方剂。你——”她顿了顿，“可读过《黄帝内经》？可识得人体三百六十五穴？可会切脉辨证？”

句句如针，直刺要害。

江晚晴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奴婢入宫尚浅，只随母亲学过些药膳食疗之理。至于《内经》、经络、切脉……确未深研。”

“所以我说，可惜了。”霍云棠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有这般嗅觉天赋，若入太医署从基础学起，假以时日或可成器。偏要在这药膳坊里，做些不伦不类的‘食疗’。”她摇头，“明珠暗投。”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清朗的童音：

“霍姐姐此言差矣。”

江晚晴心头一跳。只见刘景明不知何时站在了竹篱外，月白衣衫在秋阳下亮得晃眼。他慢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个锦盒。

霍云棠显然也吃了一惊，忙敛衽行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刘景明走到晾晒架前，随手拿起一片黄芪，“霍姐姐刚才说药膳是‘庖厨小技’，我倒想请教——若药膳无用，为何《周礼》有‘食医’一职？为何《内经》言‘毒药攻邪，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

他语速不快，声音尚带稚气，可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霍云棠脸色微变：“殿下，那只是古制……”

“古制即是根本。”刘景明打断她，转身看向江晚晴，“江姑娘，我今日来，是想讨教一事——若有人脾胃虚寒，食少便溏，用药膳当如何调理？”

江晚晴稳了稳心神：“当用温中健脾之法。可以茯苓、山药、莲子、芡实四味，配糯米熬粥，晨起空腹食之。”

“何解？”

“茯苓健脾渗湿，山药补脾益肺，莲子养心安神，芡实固肾涩精。四味皆属平和，久服无弊，正合‘治未病’之理——在虚寒未成寒证、脾虚未至泄泻时，先为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