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稳住心神:“奴婢需先为公主诊察。”
“诊察?”公主轻笑,“你也会切脉?”
“药膳之诊,重在望、闻、问。”江晚晴抬起眼,大胆看向公主面容,“殿下眼下青影,是久不得眠;唇色淡白,是气血不充;指节微颤,是心神不宁。春日本该阳气升发,殿下却畏寒裹衣,是阳气郁而不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且殿下屋中紧闭,沉水香过浓——香虽安神,过则滞气。春气通肝,当开窗纳新,令气机舒展。”
暖阁里静了一瞬。连窦沅芷都屏住了呼吸。
许久,公主缓缓靠回引枕,闭上眼:“你比那些老头子敢说。”她声音疲惫,“那依你看,当如何?”
“当以花入膳。”江晚晴从随身提盒中取出几个纸包,“佛手疏肝理气,合欢解郁安神,玫瑰活血调经。辅以百合清心、莲子养神、茯苓健脾。奴婢拟了三花糕、百合莲子羹、茯苓山药粥三样,皆味甘气清,不伤脾胃。”
她打开纸包,佛手片的清苦、玫瑰的甜香、合欢花淡雅的香气,在沉水香浓重的暖阁里,竟撕开了一道清新的缝隙。
公主睁开眼,望向那些干花。春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恰好落在一朵完整的玫瑰花蕾上,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红。
“玫瑰……”她轻声,“卫将军出征前,曾为我簪过一朵。”
话音未落,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月白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窦沅芷忙递上帕子,公主却摆手。她看着江晚晴,泪光中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可知,为何我点名要你?”
“奴婢不知。”
“因为我听说,你入宫是为查父亲冤案。”公主拭去泪痕,声音恢复了平静,“一个身负家仇的女子,还能静心研究药膳——我想看看,这样的人,能调出怎样的‘心药’。”
江晚晴心头剧震,垂下眼去。
“方子留下。”公主重新闭上眼,“三日。若三日后我仍食不下咽,你便不必再来了。”
回宫的马车上,窦沅芷一直沉默。直到宫门在望,她才开口:“公主流泪,是好事。”
江晚晴不解。
“自将军去后,公主再未在人前落泪。”窦沅芷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泪能流出来,郁结的气才能开始动。”
她转回头,深深看了江晚晴一眼:“这三日的药膳,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成了,你在宫中便有了倚仗;败了……”她没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驶入宫门,轱辘声在青石路上回荡。江晚晴握紧提盒,盒中残余的花香丝丝缕缕飘散,混着马车里陈旧的锦缎气味。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晚晴,医者治人,先治其心。心结若是一间暗室,药物不过是烛火——真正的钥匙,永远在病人自己手里。”
远处,药膳坊的院门在春阳下静静开着。韩掌事站在晾晒架前,正在翻动新收的玫瑰花蕾。那些花儿在日光下舒展着,仿佛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晨露的润泽。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早春清冽的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从药膳坊飘来的,那一缕温柔的花香。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