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霍将军疾·出征在即
三月初一,子时刚过。
急促的叩门声撕裂了药膳坊的寂静。韩掌事披衣起身,拉开院门,见窦沅芷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光影摇曳中,她的脸色异常凝重。
“卫将军急症。”窦沅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旧伤复发,又突发腹泻,一夜之间起卧数次。太医署的人去了三拨,汤药灌下去,反倒吐了个干净。”
韩掌事侧身让她进来:“此时?”
“陛下已下令,五日后大军出征匈奴。卫将军是主帅,若不能成行……”窦沅芷没说完,但话里的分量已足够沉重。
院子里,江晚晴也闻声起身,匆匆披了外衣从西厢房出来。春寒料峭,她单薄的衣衫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窦沅芷目光落在她身上:“晚晴,将军府那边递了话——说平阳公主推举,让你去试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晚晴心头剧震。卫青,当朝大将军,七征匈奴的不败战神。他的生死,关乎国运。这样的重担,竟落在她这个入宫不过数月的药膳宫女肩上?
“奴婢……惶恐。”她垂下眼。
“现在不是惶恐的时候。”韩掌事已转身走向灶间,“将军旧伤在腰,定是当年漠北苦寒落下的寒湿痹症。腹泻来得急,应是近日调兵遣将,饮食不节,脾胃受损。”
她点起烛火,昏黄的光照亮灶台:“寒湿痹症需温经通络,腹泻需健脾止泻——两症相冲,用药极难。”她看向江晚晴,“你可有想法?”
江晚晴稳了稳心神,走到药柜前。指尖拂过一排排标签:白术、茯苓、山药、干姜、肉桂……
“腹泻急症,当先治标。”她声音渐稳,“用炒焦的粳米,配石榴皮,煮浓汤止泻固肠。待腹泻稍缓,再用温中健脾之品调理脾胃。”
韩掌事点头:“将军脾胃已弱,苦寒之药不可用。焦米汤性平,石榴皮涩肠止泻而不伤正——倒是稳妥。”
“至于旧伤……”江晚晴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艾叶、川芎、花椒,“可用药膳熏蒸之法。将药材装入布袋,蒸热后敷于患处,借热力与药气透入经络,祛寒除湿。”
窦沅芷眼中闪过光亮:“此法甚好!比内服汤药更稳妥,不伤脾胃。”
韩掌事已开始取药称量:“焦米汤需用陈年粳米,石榴皮要取完整无破损者。艾叶选三年陈艾,川芎用蜀地所产,花椒要红皮饱满的。”
江晚晴应下,两人在灶间分头忙碌起来。寅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一声声,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将军府,寅时三刻。
府邸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廊下来往的仆役皆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浓重的药汤味从正堂飘出,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是呕吐物的味道。
江晚晴跟在窦沅芷身后,穿过三重院落,终于来到东厢房外。房门虚掩,透出烛光和人影。她深吸一口气,踏入门槛。
屋内陈设简朴,全然不似当朝大将军的居所。卫青半靠在榻上,身着素白中衣,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刚毅,即便病中,眉宇间依然有挥之不去的威严。
榻边站着两个太医署的老医官,正低声争论。见窦沅芷进来,两人忙行礼,目光落在江晚晴身上时,皆露出疑色。
“这就是公主推举的药膳宫女?”其中一位白发医官皱眉,“将军之疾非比寻常,岂能……”
“刘太医。”卫青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自带威势,“让她试。”
室内瞬间安静。
江晚晴上前行礼,抬头时迎上卫青的目光。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虽因病痛而黯淡,却依然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奴婢需为将军诊察。”她轻声说。
卫青伸出手腕。江晚晴没有切脉——那不是她所长。她俯身细看他面色、舌苔,又轻嗅他呼吸间的气味。而后退开两步:“将军腹泻之物,可否让奴婢一观?”
一旁的侍从端来铜盆。江晚晴只看了一眼——水样便,色黄,有未消化食物残渣,气味酸腐。
“脾胃虚寒,运化无力。”她得出结论,“且将军腰伤处,此刻应是冷痛如冰,遇寒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