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郑主事怨·阴谋酝酿

四月初十，谷雨。

膳羞司的正堂里，郑主事将一本账册重重摔在紫檀木案上。闷响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惊得侍立在旁的夏荷浑身一颤。

“上月炭耗又超了三成。”郑主事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锋，“你们一个个的，当尚食局的银钱是大风刮来的？”

下首站着的几个掌膳、典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壮着胆子回话：“主事明鉴，春寒料峭，烤炙需恒温，炭火自然耗得多些……”

“恒温？”郑主事冷笑，“那药膳坊的火怎么不耗炭？人家如今独立成司，挂了金匾，领五品俸禄，用的还是那些文火慢炖的法子——怎不见她们炭耗超标？”

这话里的怨气太重，众人更不敢接话了。

郑主事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正对着药膳司新挂的金匾，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得很。她眯起眼睛，那“药膳司”三个金字仿佛在她瞳孔里烧出两个洞。

“太后赏了支金簪，陛下亲准破格晋升。”她轻声自语，像是在说给窗外的风听，“一个入宫不到半年的宫女，如今与我平起平坐——尚食局五品主事，呵。”

夏荷小心翼翼地递上茶盏：“主事息怒。那江晚晴不过是运气好，碰巧对了太后的症……”

“碰巧？”郑主事转身，目光锐利如针，“一次是碰巧，两次三次还是碰巧？平阳公主的春郁，卫将军的急症，太后的三疾——她次次都能‘碰巧’对症，这是运气？”

她接过茶盏，却不饮，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这丫头背后，定有高人指点。韩青黛那个老婆子，还有窦沅芷……她们在下一盘大棋。”

堂内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郑主事将茶盏放下，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去把王典膳叫来。”

夏荷应声退下。不多时，一个四十余岁、面容精瘦的女官匆匆进来，行礼时额头已见细汗：“主事有何吩咐？”

“寿宴那日，药膳司呈的六道菜，你尝过没有？”

王典膳忙答：“尝了。南瓜小米粥、清蒸鳜鱼、百合芦笋汤、葛根茯苓糕……都清淡得很，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郑主事重复她的话，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可太后连用三日，消渴之症缓了，夜寐安了，便秘通了——这叫没什么特别？”

王典膳语塞。

“我要你办件事。”郑主事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从今日起，仔细盯着药膳司的一举一动。她们领了什么药材，用了多少炭火，做了什么药膳，送往何处——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王典膳面露难色，“药膳司如今独立成司，账目物料都是自行核管，咱们不好插手……”

“不好插手就找能插手的。”郑主事打断她，“御药房、太医署、内侍省——各处打点，总有人愿意卖个面子。”她顿了顿，“尤其是御药房。药膳司领的药材，都从那里出。”

王典膳会意：“小人明白。”

“还有。”郑主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我从太医院旧档里抄来的，是十年前一桩旧案——有个宫女因误用附子，毒死了个不得宠的才人。”

王典膳接过纸笺，手微微发抖。

“附子这味药，生用剧毒，炮制得当却是良药。”郑主事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可若是炮制不当，或是用量有差……你说，会如何？”

堂内烛火跳动，在王典膳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咽了口唾沫：“主事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郑主事转身走回案后，重新端起茶盏，“只是提醒你，药膳司如今做的都是贵人入口的东西。万一出了岔子……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她啜了口茶，水温正好，清香微苦。“你去吧。办事仔细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王典膳躬身退下，脚步有些踉跄。

堂内又只剩郑主事一人。她走到西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尚食局五司职掌图》。图是元光年间绘制的，那时还没有药膳坊，只有四司。膳羞司在图中央，用朱砂描边，显赫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