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有嫔妃轻笑:“江尚膳倒是体贴。不过珍珠煅制极难,你这粉……可别磨得不够细,喝着硌牙。”
这话带着刺,殿内几道目光变得玩味。
江晚晴神色不变:“夫人可先取一小勺,细品便知。”
李夫人示意宫人取来银勺。她舀起一勺,仔细端详——珍珠粉已完全融入汤中,不见颗粒。送入口中,羹汤温润滑嫩,豆腐入口即化,西米Q弹爽滑,珍珠粉带来的不是硌口感,而是一种极细腻的、若有若无的温润。
更妙的是,咽下后喉间泛起淡淡的回甘,没有生珍珠粉的寒凉,反而有股暖意徐徐升起。
李夫人眼中闪过讶色,又舀了一勺。这一次,她细细品味,许久才放下银勺:“确实不同。”她抬眼看向江晚晴,“这煅珍珠的法子,你从何处学来?”
“奴婢母亲曾教过。珍珠煅制,重在火候——需用文火慢煅六个时辰,火大则成灰,火小则寒性未除。煅成后研磨需用玉器,缓缓细磨,方能成此细粉。”
“你母亲是……”
“江南苏氏,略通医理。”
李夫人点点头,不再追问。她转向席间众人:“诸位都尝尝,这‘珍珠白玉羹’,确实别致。”
宫人开始分羹。每桌一盅,银勺轻响,赞叹声渐起。
“豆腐嫩而不碎,西米透而不糊,汤底清而不寡——功夫了得。”
“这珍珠粉更是点睛,入口即化,还有温润之感。”
“难怪太后、平阳公主都夸赞,果然名不虚传……”
江晚晴垂首静立,听着那些赞誉,心中却无波澜。她想起母亲教她煅珍珠时说的话:“晚晴,药材炮制,如人修身。烈火猛攻易伤本真,温火慢煅方得精髓。”
宴席过半时,李夫人忽然轻咳几声,以帕掩口。身旁宫人忙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口,脸色又白了几分。
江晚晴看在眼里。太医署的医案记载,李夫人有“肺虚咳嗽”之症,每逢换季易发。而这“珍珠白玉羹”里的煅珍珠,正有润肺止咳之效——这是她特意选此羹的另一个原因。
果然,李夫人又用了几勺羹后,咳嗽渐渐平息。她放下银勺,看向江晚晴的眼神柔和了许多:“江尚膳有心了。”
宴散时,李夫人特意让宫人赏下一对翡翠镯子,镯身碧绿如水,雕着缠枝莲花。
“这对镯子,是本宫入宫时家母所赠。”李夫人声音轻柔,“今日赠你,望你如这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在宫中……洁身自好。”
这话意味深长。江晚晴双手接过:“奴婢谢夫人赏赐。”
回药膳司的路上,夕阳西下,将宫道染成一片金红。
韩掌事在院中等她,见她手中的翡翠镯子,微微一怔:“李夫人赏的?”
“是。”
韩掌事沉默片刻:“这对镯子我见过。当年李夫人初入宫,圣眷正浓时,常戴着它。”她看向江晚晴,“她将此物赠你,是赏识,也是……提醒。”
“提醒?”
“提醒你莫忘本分,莫涉是非。”韩掌事转身走向灶间,“宫中荣宠如潮水,今日涨,明日退。唯有手艺和本心,才是立身之本。”
江晚晴握紧那对镯子。翡翠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混着夕阳的余温。
她想起宴席上那些嫔妃的目光——欣赏的,嫉妒的,探究的,冷漠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在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
远处传来暮钟声,沉沉地,一声,一声。
药膳司的灯火次第亮起。灶间里,明日要用的药材已经备好,在暮色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江晚晴将翡翠镯子收入匣中,与太后赏的金簪放在一起。一金一翠,在灯下泛着不同的光泽,却同样沉重。
她走到书架前,取出那本《素问》。书页翻开,墨香淡淡。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夜色降临,但太医署的灯火,药膳司的灶火,还有她心中那簇小小的火焰,还在静静燃烧。
路还长。
但至少今夜,这道“珍珠白玉羹”,她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