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李夫人宴·珍珠白玉
六月十六,小暑刚过。
李夫人设在清凉殿的荷花宴帖子送到药膳司时,江晚晴正在誊抄《素问·灵兰秘典论》。墨迹未干,她放下笔,展开那卷洒金绯红请柬,上面用秀逸的隶书写着:
“闻江尚膳精制药膳,特设小宴,恭请制‘珍珠白玉羹’一盅,为宴增色。”
没有多余的话,但“特设小宴”四字已足够显赫——李夫人是武帝近年最宠爱的妃子,她设的宴,宫中多少女官挤破头都想参与。
韩掌事从门外进来,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旧册:“李夫人要的‘珍珠白玉羹’,可是这道?”
江晚晴接过册子。纸页上画着一道羹汤的图样:白玉似的豆腐切成莲子大小,与珍珠般的西米同煮,汤色清亮,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豌豆苗。旁边注着配料、制法,还有一行小字:“元狩四年,李夫人初入宫时最喜此羹。”
“这道羹……”韩掌事沉吟,“看似简单,却极考功夫。豆腐需用南豆腐,嫩而不碎;西米需煮得晶莹剔透,不糊不硬;汤底需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足八时辰,再滤得清澈见底。李夫人如今圣眷正浓,口味怕是更刁了。”
江晚晴合上册子:“奴婢尽力。”
“不只是尽力。”韩掌事看着她,“李夫人此宴,请的都是宫中说得上话的嫔妃、女官。你这道羹若出彩,往后药膳司在宫中的地位便更稳;若是出了差池……”她没说下去,但话里的分量谁都明白。
更麻烦的是,宴帖上注明要用“珍珠粉”——那是将珍珠磨成极细的粉末,洒在羹面增光添色。珍珠粉性寒,李夫人素来体弱畏寒,太医署的医案上明确写着“忌用寒凉之物”。
“珍珠粉这味,”江晚晴轻声说,“怕是不妥。”
“不妥也得用。”韩掌事压低声音,“李夫人特意点名要‘珍珠白玉’,珍珠粉是点睛之笔。你若擅自更改,便是抗命。”
两难之间,江晚晴沉默许久,忽然抬眼:“若用‘煅珍珠粉’呢?”
韩掌事一怔。
“珍珠煅过后,寒性大减,反增收敛固涩之效。”江晚晴思路渐清,“且煅过的珍珠粉色泽更亮,撒在羹面如碎钻星光,比生珍珠粉更美。”
“但煅制珍珠需特制陶罐,火候极难把握——过则成灰,欠则寒性未除。且煅制后研磨更费功夫,需磨得极细,入口无渣。”
“奴婢愿试。”
韩掌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去吧。药膳司所有药材、器具,随你取用。”
接下来的三天,药膳司的灶间日夜不熄火。
江晚晴先试制豆腐。南豆腐要用淮南的黄豆,浸泡十二时辰,磨浆七遍,点卤时石膏的用量、温度、时间,都需精准到分毫。她做了七批,才得到一板合格的——豆腐洁白如脂,触之嫩滑,用竹刀切成莲子大小,放入清水中不散不碎。
西米更难。需用南洋贡米,先在温水中浸泡两个时辰,待米粒微微膨胀,再用文火慢煮,边煮边搅,煮到米心透亮,立即捞出浸入冰水——如此米粒才会Q弹晶莹,不会糊成一团。
最难的还是煅珍珠。
韩掌事取来一匣上好的南洋珍珠,颗颗圆润,泛着柔和的珠光。江晚晴将它们放入特制的泥陶小罐,罐盖用湿泥密封,只留一个针眼大的气孔。然后将陶罐埋入灶灰中,用文火煅烧。
火候的把握全凭经验。她守在灶前,透过气孔观察罐内珍珠的变化——起初是珍珠的光泽渐暗,然后表面泛起细密的裂纹,最后裂纹处透出温润的、不同于生珠的光泽。
整个过程需六个时辰,不能离人,火不能大也不能小。江晚晴守了一夜,到凌晨时分启封。陶罐中,珍珠已变成乳白色的小球,表面有细细的冰裂纹,像冬日窗上的霜花。
她将煅珍珠放入玉臼,用玉杵慢慢研磨。不能急,急了会有粗粒;不能重,重了会发热影响药性。她磨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得到一小瓶细如面粉的珍珠粉。对着光看,粉末泛着淡淡的珠光,捻在指尖,滑腻如脂。
六月十九,宴席当日。
清凉殿临水而建,殿外荷塘里莲花初绽,粉白相间,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曳生姿。殿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丝竹声轻柔,嫔妃女官们三三两两坐在席间,锦衣华服,珠翠生辉。
江晚晴跟着尚食局的宫人进殿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穿着四品女官服制,发间只簪了那支太后赏的杏花簪,手上捧着朱漆食盒,盒盖紧扣,一丝香气也未外泄。
李夫人坐在主位,身着藕荷色缕金襦裙,发髻高绾,簪着赤金步摇。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娇美,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那是长年体弱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药膳司的江尚膳?”她开口,声音柔美,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奴婢江晚晴,叩见夫人。”江晚晴跪下行礼。
“起来吧。”李夫人抬了抬手,“听说你制的药膳连太后都赞不绝口。今日这道‘珍珠白玉羹’,可别让本宫失望。”
江晚晴起身,打开食盒。热气蒸腾而起,带着鸡汤的醇厚、火腿的咸香、干贝的鲜甜,还有豆腐特有的豆香。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那盅羹。
羹色清亮如茶汤,白玉豆腐粒粒分明,西米晶莹如珍珠,豌豆苗翠绿点缀。最妙的是羹面洒的那层珍珠粉——在殿内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星光,随着羹汤微漾,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这珍珠粉……”李夫人微微倾身,仔细端详,“似乎与往常不同?”
“回夫人,奴婢用的是煅珍珠粉。”江晚晴垂首答,“煅制后寒性大减,反增温润收敛之效,更宜夫人凤体。”